何春花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那一圈刺痛。
粗糙的麻绳勒着她的小手,小孩子皮肤本来就嫩,随便一动,就有一阵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
她的脚腕同样被绳索束缚住,两根麻绳缠了两圈,在中间打了一个紧绷的死结,把她整个人捆得像一只待宰的牲口。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麻绳蹭着皮肉,疼得她眼眶发酸。
缓了好一阵,何春花才忍住痛,像条小虫一样慢慢蠕动上半身,靠上冰凉的土墙,然后努力坐了起来。
她眼前一片昏暗,但借着从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户里渗进来的月光,她勉强分辨出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土坯房,墙角胡乱堆着一捆捆干透了的柴火,旁边斜靠着几件生了锈的农具。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呛人的混合气味,有干草的气味、泥土的湿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臭和霉味交缠在一起,闷得人胸腔发堵。
而她身下是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那褥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散发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就在这张窄小的床上,除了她之外,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孩子。
她侧过头去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四个,全都像她一样被麻绳绑着手脚,有的蜷得像只虾米,有的仰面朝天地摊着,一个个歪着脑袋,睡得人事不知。
最小的那个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脸蛋上沾着灰和泪痕,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一只被遗弃的脏兮兮的猫崽。
何春花盯着房间中央那根歪歪斜斜的木梁看了许久,想起白天的事。
今天大集上人头攒动,她原本是被妈妈稳稳抱在怀里的,后来妈妈要腾出手去付钱买土豆,就把她放了下来,换了一只手紧紧牵着她,让她自己迈着小短腿跟着走。
可集市上人挤着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记得自己正踮着脚看旁边一个卖小鸡崽的竹筐,那些毛茸茸的黄团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妈妈也弯下腰去看了几眼,手就那么一松。
就是那一眨眼的工夫。
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那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脸颊,力道大得像一块铁板,瞬间就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何春花的双脚一下子悬了空,小腿挣扎着蹬了几下,喉咙里那句“妈妈”连半个音都没发出来,就被一股汗馊味裹挟着搂进了一个宽大而坚硬的怀抱里。
那汉子动作又狠又快,一看就是老手,一边把她牢牢按在胸口往外挤,一边压着她扑腾的手臂,扯着嗓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买什么油炸糕!老子就不买!再闹把你扔河里去!”
那语气又凶又烦躁,充满了不耐烦,像极了街上任何一个被孩子闹得心烦的父亲。
大集上的人多得像锅里翻滚的饺子,人声和鸡鸭扑棱翅膀的动静一片嘈杂,根本没有人会为了这么一句当街教训孩子的话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那汉子夹着她七拐八绕地穿过好几条巷子,见到了另一个男人,那男人一看见她就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然后递过来半碗浑浊的水。
她当时被灌了几口水下去,只尝到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舌头根瞬间麻了,眼皮跟着就沉了下来。
再醒来,就在这间土房了。
何春花吸了吸鼻子,用力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的哽咽压回去。
“拍花子”这种东西,是所有小孩刻在骨头里最深最深的噩梦。
她上辈子在村里听人讲过一件事,有个女人贩子偷了一个男婴被人发现,被追得满村子跑,因为怕婴儿哭声太响暴露藏身地,她索性把孩子捂死在怀里,然后像丢一袋垃圾一样扔进了路边的河沟里。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拍花子不算是人,他们眼里的孩子就是货物,是能换钱的物件,活着值钱,死了就扔,根本不值得浪费半点感情。
想到这里,何春花一股寒意从后背一路蹿到头顶。
她的牙齿开始轻微地打颤,但她咬住下唇,逼自己从恐惧里拔出神志来。
这个时候,怕没有用,哭更没有用,这些拍花子不会因为她哭得可怜就放过她。
她尝试着挪动身体,先让双脚慢慢探向地面。
可两条腿被绑了太久,血液不通,刚一使力膝盖就软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床沿栽了下去,“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