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时间里，何春花没有再看张知俞一眼。

她走在冯校长身侧，把所经之处的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没有走过场的意思，提出的问题全都切在实处，比如操场边那排下水道盖板缺了两块，虽然用木板遮住了，但也有安全隐患。

教学楼二楼走廊的栏杆有几处焊接点已经锈得发脆，需要重新处理，教室后门的插销坏了，只能用一根铁丝拧着，从外面一拽就能拽开，要换个插销。

何春花说着，冯校长在旁边点头应一声，拿笔记在本子上，说会马上改。

他脸上笑容依旧，但心里已经紧张起来。

他原以为新来的副镇长只是走个流程，来转一圈便走，可眼下这种架势，分明是要把整座学校从里到外翻一遍。

何春花此次检查的重点有两个。

第一要看账本，查学校有没有乱收费。

02年是国家严厉整治中小学乱收费的“风暴年”，国务院专门下了文件，谁敢顶风作案，轻则通报重则撤职。

何春花进了财务室后，让校长把今年开学以来的所有收费收据全部摆出来，一张一张的对，看有没有收“补课费”“试卷费”“微机上机费”这类名目。

那时候农村家长最恨的就是学校变着法子收钱，一旦有人举报到区里，她这个分管领导也讨不了好。

好在镇一中的账目还算干净，没有明目张胆的违规收费项目。

然后她又翻了翻采购账目，查食堂承包给了谁、承包方有没有资质、学校订购的教辅资料里有没有人吃回扣。

冯校长站在旁边，眼看着她把一摞摞票据翻得飞快，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第二何春花要看“人头”，抓控辍保学，保证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落实。

02年农村初中的辍学率反弹得很厉害，“读书无用论”因为大学并轨收费又重新抬头。

何春花查完账之后，随机走进了一间教室，让班主任拿出学生名册，她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地点名。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每一个名字都有对应的学生站起来应一声，点完一圈，人全在。

她合上名册，没说什么，但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午饭他们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何春花观察了一下，食堂外面的长条桌擦得挺干净，桌面没有油渍，凳子也摆得整齐。

饭菜打上来之后卖相还行，一荤一素一汤，味道也不错。

何春花端着盘子坐下来，慢慢吃完了那份饭，她吃完后没有着急走，而是安安静静的观察了一会儿学生打饭的情况。

还好，没有阿姨手抖的情况，给学生打的饭分量还算足。

不过，这不排除是因为提前通知了有检查的缘故。

食堂要想看到真实情况，只能突击检查才行。

何春花又走到泔水桶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剩饭剩菜不多，食堂的饭菜应该还算合学生的口味。

她又逮住了几个正端着碗往外走的学生，问了问平时食堂的饭菜怎么样。

几个孩子被拦住了，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说“还行”“今天挺好吃的”，问完了便抱着碗跑开了。

何春花把这些问题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

冯校长以为她查完了就要走了，正暗暗松了一口气，却见何春花径直拐进了食堂后厨的那扇小门。

后厨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几个阿姨围在一张长案板旁边边择菜边聊天，声音扯得老高，唾沫星子在日光灯下飞溅得到处都是。

离案板两步远的地面上，有个阿姨刚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拿脚碾了碾，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切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