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首辅王机的府邸,书房。
窗外的风刮得窗棂咯吱作响。桌案上的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灯罩里的烛火疯狂摇曳,把房间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户部尚书赵阔和兵部尚书李林分坐两侧。两人衣服上全是褶皱,显然是从皇宫出来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奔了首辅府。
“王老!”赵阔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案上,眼睛里布满血丝,“两百万两!真让内务府提走了!一分都没剩!库房现在干净得能跑马!”
李林一巴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震得茶盏直跳。
“疯了!彻底疯了!”李林咬着牙,“北边战事吃紧,京外百万流民。他这个时候拿国库去修山庄?不出半个月,流民攻城,咱们全得死在这个疯子手里!”
王机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咔哒。
核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坐下。”王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阔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跌坐回椅子里。
王机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他抬眼看着两人。
“你们真以为,陛下只是为了贪图享乐,才要修那劳什子避暑山庄?”王机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庞。
赵阔愣了一下:“不然呢?内务府连夜召集了京城所有的木作坊和石匠,拉材料的车队已经朝着麓山出发了。这不是修山庄是什么?”
王机冷笑一声。
他放下茶杯,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狼毫笔,沾了沾茶水,在干燥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京师。”
接着,他在圈的南边,点了一个点。
“这是麓山。”
王机抬起头:“李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来看看,麓山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李林凑上前,盯着那个水渍印。
“麓山……”李林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眉头越锁越紧,“地势险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官道通向京师。若是在此驻扎一支奇兵,进可驰援京师,退可扼守南下咽喉……是个易守难攻的兵家必争之地。”
李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王机。
王机点了点头:“没错。那地方,根本就不适合修什么避暑山庄。夏天蚊虫极多,山道崎岖,运送冰块都极其困难。陛下在那里大兴土木,修的,真的是行宫吗?”
赵阔一头雾水:“首辅大人的意思是……陛下是在修军镇?可……可是他下旨要用金丝楠木,要用御窑金砖,还要鎏金瓦片啊!修军镇哪用得着这些?”
王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这正是陛下高明的地方。”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赵阔,我问你,如果这两百万两银子,今天陛下准了你的奏折,发给户部去赈灾,最后能有多少真正落到流民的碗里?”
赵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半天:“这……上下打点,各州府损耗……十之……十之二三吧。”
“二三?你还真敢给自己脸上贴金。”王机毫不留情地揭穿,“能有一成买成霉米发下去,就算你们户部的人有良心了!一百万流民,二十万两银子,够塞牙缝吗?最后流民照样要反!”
赵阔低着头,不敢接话。
王机又看向李林:“如果钱给了你兵部发军饷。层层克扣下来,到底层军士手里,还能剩几个大钱?京营那些老爷兵,拿了钱就能去打仗了?”
李林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最终也没能反驳。大乾的军纪早就烂透了。
“陛下看得比谁都清楚!”王机一拍桌子,水渍四溅。
“朝廷烂了!国库的钱,只要以正常名义发下去,绝对填不饱下面那群贪官污吏的肚子!所以,陛下出了一招奇险无比的棋!”
王机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语气越发激动。
“修皇帝的行宫!这就是名义!谁敢在这个项目上贪污?那是侵吞皇帝的私人财产,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内务府那帮太监,仗着皇权,盯得比谁都紧!”
赵阔擦着汗:“可是……那两百万两买了金丝楠木和金砖,流民还是没饭吃啊!”
“蠢货!”王机指着赵阔的鼻子骂道,“修建规模如此庞大的行宫,需要多少劳力?十万?二十万?就近调集百万流民去干活!管顿饱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