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麓山工地。

连绵十几里的流民营帐顺着山势铺开，像一片灰扑扑的烂疮长在大乾京郊的土地上。

今夜没有月亮。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过营地，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脚丫子味和未散尽的粟米粥香气。

黑暗处。

几道黑影贴着削尖的木栅栏，像泥鳅一样摸进了营地。

“都打听清楚了？”

领头的汉子压着嗓子问。他头上裹着块破麻布，身上穿着流民统一发放的粗布短打，满是泥浆。

这汉子代号孤狼的手下，前朝复国军的余孽。

前几天，地宫军火库被三十万两白银混着泥沙填平。统领连个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活生生砸成了肉泥。

大乾皇帝这一手用钱砸死人的毒计，让复国军损失惨重。

幸存下来的这几个暗桩，咽不下这口气。

“查清了。”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通州码头那边运来的三十万根江南金丝楠木，全堆在西侧的材料库里。那是修摘星楼的主材。现在就王麻子带着五百个工头守着。”

汉子冷笑一声。

“大乾皇帝欺人太甚。断了咱们的根基，今天咱们就烧了他这批木头。木头一没，摘星楼停工。赵铁牛那莽夫交不了差，横竖是个死。”

“只要赵铁牛被朝廷逼急了，咱们再添把火，这三十万流民立刻就能变成咱们复国军的底子。”

汉子从怀里摸出几个火折子，分给手下。

“去。按计划行事。先把水搅浑。”

半个时辰后。

几个粥棚和工棚里，开始悄无声息地流传起几句要命的闲话。

“听说了吗。皇上在城里搞大甩卖，连太祖用过的尿壶都卖了十文钱。”

“可不是嘛。我二姑父在城里倒夜香，亲眼看见的。国库早就空了，连老鼠进去都得饿死。”

“那咱们的工钱咋办。说好的每天三十文，加两斤粟米。朝廷没钱了，明天肯定发不出工钱。”

流民们刚躺在茅草铺上，就被这些话惊得坐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在温饱线上挣扎。这三十万流民能安安分分在这里搬砖，全靠那每天雷打不动的三十文铜板和两顿饱饭。

现在告诉他们，朝廷破产了，明天要断粮了？

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在黑暗的帐篷里迅速蔓延。

“朝廷不管咱们死活了。”

有人在黑暗中喊了一嗓子。

“西边材料库里堆着三十万根金丝楠木。那可是比金条还贵的东西。咱们去把木头抢了，卖给江南的商人换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