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破布，死死捂在京城上空。

内阁值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渊坐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堆着厚厚一摞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卷宗。

全都是锦衣卫暗中抄录的江南商帮高利贷口供。

内阁首辅王机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迟迟没有落在两人中间的残局上。

这盘棋他们从傍晚下到现在，谁都没心思看棋盘。

“麓山那个坑，工部报上来的账目你看过了？”

王机把棋子扔回棋盒里，发出一声脆响。

魏渊没抬头，苍白的手指在那叠卷宗上敲了敲。

“看了。要填平那个地宫，顺带把摘星楼的地基重新打牢，保守估计还需要三十五万两现银。而且陛下放了话，要用真金白银去填。”

魏渊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冷。

“这摆明了是陛下的托词。陛下是用这三十五万两做饵，在试探咱们内阁的底线。”

王机揉了揉干瘪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国库现在连一万两都掏不出来。户部尚书赵阔昨天在朝房里哭了一宿，就差拿裤腰带上吊了。至于内务府，前阵子陛下为了买木头，把内库的镇库金狮子都融了。咱们拿什么去填那个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魏公公，如果这三十五万两拿不出来，麓山的工程明天就得彻底停摆。”

王机转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工程一停，三十万流民就要断粮。流民一乱，京城危矣。更要命的是，江南那十三家皇商一直在盯着麓山的动静。”

他指着桌上的卷宗。

“他们抵押了三千亩水田，借了九分利去囤金丝楠木，就指望着把女儿送进宫，或者拿木头抵扣陛下的百万两选秀门槛。他们是在赌朝廷的国力。”

“如果麓山工地烂尾，江南商帮立刻就会发现朝廷是个连几十万两都拿不出来的空壳子。到时候，他们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把木头交出来。陛下一步步布下的‘做空江南’的大局，就会功亏一篑!”

魏渊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刮在瓷片上，发出极其尖锐的刺耳声。

王机说的这些，他魏渊怎么可能不明白。

大乾现在的局势，就像一辆在悬崖边上狂奔的破马车。陛下是那个挥着鞭子闭着眼睛瞎赶的疯车夫，而他们这些大臣，就是拼命在车轮底下垫石头的苦力。

陛下故意弄出这个填坑的难题，就是在逼他们表态。

谁能解决这个麻烦，谁就是陛下手里最好用的刀。解决不了，明天林清正那条清流疯狗，就能拿着尚方宝剑冲进内阁，把他们全给砍了。

魏渊不怕死，但他怕失去圣眷。他贪了半辈子，满朝文武都恨不得吃他的肉。他唯一能活命的本钱，就是证明自己对皇帝有绝对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