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爱(一)

清瑶无错,是宗室之君;沧澜无错,是苍生之主。

可双道并行、长久制衡,短期稳朝局、稳皇权、稳星阀,长久必撕裂国本、耗空人族、拖死整片星海文明。

一个守族,一个守世。一个固权,一个救世。

无解。

也正因无解,作为人族共主的他必须赌一场。

赌他亲手养大、亲手打磨、亲手放任成长起来的这把星海最利之刃——心底究竟还有没有凌氏。

若沧澜心中彻底无族、唯存苍生,他日登临绝巅,必连根拔起凌氏、废除宗室、抹平顶层秩序。

旧朝崩塌,权贵尽灭,星海失制,短暂大同之后,便是无尽割据大乱。

若沧澜心中尚存凌氏血脉羁绊,懂得兼容宗室、懂得权衡利弊、懂得乱世不可一刀切清,那她便是唯一可承万世星海、平衡族与民的终极继承人。

赌对,星海有续。赌错,凌氏绝祀,人族乱亡。

秋风过境,星坛无声。

凌弘抬手,指尖凝出一支剔透晶杯,杯中淡金色原液流转微光,分子层级的古老基因序列静静震颤。

那是凌氏皇室独有的宗室调和原液。

年少之时,沧澜曾被强灌此液,被迫绑定皇室血脉枷锁,铭刻顶层基因烙印。

这杯原液,是旧秩序的象征,是权贵压榨种质的罪证,是沧澜一生最深、最痛、最憎恶的梦魇。

凌弘眸光沉冷,却隐带泪光,声音穿透星海肃风,字字落定,不留半分退路:

“沧澜,今日星坛,无君臣,无父女,只论两条路。”

“第一条。”

他侧身,指尖抚过悬浮半空的星海帝剑。

帝剑寒光凛冽,承载凌氏万年正统、人族最高征伐权。

“拔此剑,斩朕于此星坛。”

“弑父、破制、断枷锁。

从今往后,你再无凌氏羁绊,再无宗法束缚。你想守苍生,便尽守苍生;你想破旧制,便尽破旧制。天地大道任由你行,无人可拦,无人可制。”

凌弘直视着她,吐字冰冷残酷:

“但你记好。今日你剑染父血,便是彻底斩断凌氏根脉,坐实逆女之名。八大星阀即刻清君侧、举叛旗,全域内战爆发。虚空防线崩塌、种质战火焚烧、边疆亿万人族尸横星海。”

“你所求苍生大道,会在你亲手掀起的战火里,彻底覆灭。”

“第二条。”

她将金色原液递至沧澜身前。

“饮下它。”

“再度铭刻凌氏宗室烙印,承认凌氏为人族秩序之根基。记住,苍生可护,宗族不可灭;大道可行,根基不可刨。”

“你今日咽下这口旧朝污垢、咽下你毕生憎恶的秩序枷锁,朕便信——你心中尚有凌氏,你日后掌权,不会竭泽而渔、不会尽毁宗室、不会为求极致大同,葬送整片星海文明。”

“选。”

一字,定生死。

一念,定千秋。

凌沧澜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万古边疆青峰。

她瞬间洞悉所有算计、所有后手、所有帝王孤注一掷的赌局。

虚空深处,禁军暗卫引擎微颤,杀机蛰伏,层层锁死星坛所有退路。她清楚,自己若真拔剑,不等斩杀凌弘,暗处伏兵即刻合围。

但瀚海幕府在禁军中同样有内线,她同样有经营,自己也精通科技,武艺高强,有胜算杀出重围,但不多。

父皇这是用性命,给她弑父夺权的机会。也是逼她抉择道心,逼她袒露本心,逼她亲手给自己的大道上锁。

拔剑,是毁苍生、毁凌氏、毁自己毕生道心。

饮液,是辱己身、忍屈辱、与凌氏羁绊终身。

两难,无解。

凌沧澜双膝一沉,直直跪落冰冷星纹玉砖之上。

她没有争辩,没有乞求,没有质问。只静静长跪。

一朝,一夕,整整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