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御书房,隔绝整片星海烽烟与朝野非议。
恒温静谧的殿宇之内,紫檀大案铺开完整西境星域立体星图。
案侧白玉茶具温热袅袅,清浅茶香冲淡了连日杀伐戾气。
凌弘褪去战时帝甲,一身素色常服端坐,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喜怒。
片刻,殿门轻启。
凌沧澜卸甲束发,一身素白劲装,步履轻缓入内。
她不再是沙场之上杀伐决断的幕府主帅,只做安分守礼的臣女姿态,垂首躬身,行最标准的君臣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凌弘抬眸,目光是帝王审视臣子的沉静重量,不凌厉,却压人心魄。
他缓缓开口,字句落地,直击核心:
“前锋大帅。一战破天险,覆灭乾钺主力,斩杀合纵盟主,威震七阀,功劳滔天。”
他先肯定大功,随即再论大过,话锋微冷,权责分明:
“可你公然抗旨,私斩厉苍。
该当何罪?你说,朕要如何治你的罪?”
直接终极问罪。
凌沧澜垂首立殿中,脊背挺直,先本心,后认错,坦荡不狡辩。
“儿臣知罪。”
她音色清亮,条理缜密,陈述自己临阵决断的万民政理:
“父皇战前密诏,欲留厉苍为朝堂制衡筹码,是长远权谋大局,儿臣深知圣虑深远。”
“但厉苍根系太深、祸源太固。他七十载经营,暗桩遍布十三殖民星域,深空旧部、隐秘军备、暗域情报网从未断绝。此人基因层级极高,可跨星域隔空激活潜伏势力、遥控动乱、串联七阀反扑。”
“此战战场处于陨星隘道紊乱空间带,全域远程锁能、能源隔空镇压皆不可用——强行干预会引发连锁空间坍塌,倾覆我方百万舰阵。全域可控之力,能擒下厉苍,唯儿臣单兵一人。”
“彼时战局可控,擒之易,镇之难。囚其肉身,难绝其乱。留其一命,便是星海十年、百年战火不休。儿臣临阵决断,舍朝堂一时制衡之利,换万民长久无战之安。”
她字字坦荡,初心磊落,无可指摘。
可说着说着,大义说完,她的声音便一点点轻下去、弱下去。
她也极致聪明,越说越通透,越剖析越清醒。
她没错,但不周全。她利在万世,却损在朝局。她守住了苍生大道,却逾越了臣子本分。
朝堂众臣的非议、东宫的忌惮、律法的界定,并非全然苛责。
是她年少功高,行事太绝、太刚、太不顾全局迂回。
铿锵底气渐渐消散,凌厉傲骨缓缓收敛。
最后,她垂落长睫,声线细若蚊讷,温顺服软。
“儿臣……初心为公,却擅专越权,违逆圣命。
功过不能相抵,对错不能模糊。
不论缘由如何,过错属实。
儿臣甘领一切责罚,绝无半句怨怼。”
从前那个敢军前泣谏逼宫、敢逆满朝文武、敢孤身逆大势的烈性少女,此刻彻底收尽所有棱角。
知错、认责、服软、受罚。
乖巧、通透、懂事。
凌弘静静凝视她片刻。
执掌紫微近百年,他见惯功臣跋扈、权臣推诿、小辈骄矜、臣子狡诈。
倒唯独自己这个女儿,有功不恃、有错不避、心怀万民、纯粹赤诚。
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想起了她们已经逝去的母亲,也想到了自己始终未终结藩镇割据,彻底实现大一统的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