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着急奔赴涂山，反倒循着长风的方向，回头找寻着那位立在高崖，冷眼观战的六耳。

纵然我博览群书，却也深知，这世上总有一些故事，是不曾被笔墨记下，载入史册。

如今我仍有无数谜团未解，唯有傲来国能为我拨开迷雾。

之所以我会将所有的希望寄予傲来国，只因他们比我老得太多太太多太太太多了。

我曾在残破的上古卷轴里，读到过傲来国的踪迹。

如此推算，那帮嚣张跋扈的猴子，其存在的岁月，远比卷轴本身更要漫长。

他们在世间沉浮无数个春秋，见识了天的变迁，也历经了万物的更迭。

以他们漫长的经历，总该比我们这些仅活数百年的小妖，更明白那些非自然的存在。

若他们度过了上古洪荒，却仍如我一样糊涂懵懂，一无所知，简直白活。

那帮猴子倒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傲来国三少爷锋芒太盛，性子也孤傲张扬，相比之下，六耳的随性散漫，恰恰合我心意。

我仰头望向高处那道孤影，“六耳姐，是你在上面吗？”

我视物向来模糊，又因为风沙迷眼，我只能辨出一个豆点大小的身影。

连日的奔波与方才的折腾早已让我耗尽气力，身心俱疲。

一旦停下歇息，我便懒得多动半步。

倘若上方的身影不是六耳，我也就不必强撑着身躯，白费力气地往上攀爬。

头顶之上，传来冷冽的回音，“是与不是，你自己不会上来看吗？”

我暗自撇嘴，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

是了，这贱里贱气的腔调，除了傲来国的猴子也再无旁人。

我早就不该对六耳抱有幻想，在神经病家族中期待着正常的妖怪，简直是屎坑里寻找软屎。

大漠苍茫，危崖无声，硝烟与喧嚣早已远去，只剩下一片空旷安宁。

……

登上崖顶时，我已筋疲力尽，平复着翻涌不止的喘息，稳住仍在胸腔处狂跳的心脏。

我慢慢地走到六耳身侧，沉默着席地而坐，直至崖风掠过耳畔，我才低声唤她，“六耳姐，我回来了。”

六耳散漫又自在地倚靠着身后的石头，她的右脚轻踩地面，左脚悬空着垂落在陡峭的崖边，随风轻轻地摆动。

六耳眉眼一弯，漾开浅笑，而后她吐掉唇角衔着的草茎，“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这些杂事都尘埃落定时，你就会把我忘了，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默不作声，只顾低头拨弄着脚边枯黄的野草，任由细碎的草屑从指缝滑落。

我反复琢磨，却摸不透这句话又为我设下了什么圈套。

我仍垂着眼眸，沉浸在思想中，六耳忽然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萦绕在我的耳畔。

那一瞬，四周的虫鸣与风声渐渐淡去，只剩下乱了节奏的心跳。

六耳问：“你来时哭过?”

我仓促地转过脸，视线慌乱地飘向别处，“没有，风大迷眼罢了。”

六耳默默递过手帕，侧脸对着崖风，视线亦落在遥远的天际，“擦擦吧，这里风大，等会眼泪都结成眼屎了。”

那方手帕近在眼前，我却迟迟没有接过，反而轻轻推开六耳的手。

我以近乎固执的强硬，冷声道：“不需要，我没哭。”

“我流血流汗不会流泪，顶多吹了点风，也会流鼻涕。”

六耳先是愣了一瞬，而后漫不经心地将手帕扔在荒草间，冷风一卷，帕子飘然飞起，转眼便飘向崖下。

六耳无声地笑着，“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现在帕子也被风吹没了，除非你下去捡。”

我不想多谈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我方才也说过那些客套话，虽算不上多么周全的礼数，但此刻，我认为不必再继续绕弯子，可以直切正题。

我将手上的草屑与尘土拍净，而后抬眼，静静地看她，“六耳姐，我有些难以想通的困惑想请教您。”

“您?”六耳低低轻笑，面上浮出几分玩味的戏谑，“是什么要事，居然将一向蛮横使坏的小魔怪，变得如此有礼貌了？”

我一时愣住，耳根与双颊齐齐发烫。

六耳故作随意的语气里裹着难以掩藏的戏谑，摆明是在老叟戏耍顽童。

她见我默不作声，眼底笑意更浓，又轻声补了一句，“你说，我听着。”

我轻叹，“我踏入精神世界里，却遇见两位未来而来的外来者。”

“其中一位是我家捡来的男童，历经五百年后的转世，而另一位，是只与姐姐生得一模一样的小狐狸。”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

“强大如她，令天下都为之折服的姐姐，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孱弱的地步，竟然需要旁人时时刻刻护在身后。”

我再度开口时，语气已然虚弱，藏着满腹的迟疑与茫然，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她真的是我的姐姐吗？”

“如果是，姐姐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话语落地的一瞬，我再次为阿姐的不幸而倍感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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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在未来里，不仅忘却了过往的记忆，就连同护身的妖力，也荡然无存。

失去一切的阿姐，会不会也和李慕尘一样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煎熬。

我盘腿坐着，将双手紧紧地握在膝前，泪水接连落下，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微凉。

我低声呢喃，“我更想不明白，我的姐姐怎么会在许下转世续缘以后，会变成了我的妹妹。”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怨自己的不够强大，没能成为姐姐们的避风港，也无法替她们承受半点苦楚。

我多想提前翻看这一生所有的情节，找到改写结局的办法，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伤痛。

我一无所有，也一事无成，空有满腹的心疼与不甘，到最后，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给不了。

短短一瞬，我已然失态，猛地凑近六耳，目光带着逼仄的压迫，皱眉盯着她，“六耳姐，我知道傲来国在观察苦情树，但没有妖怪比我更了解它。”

“只看表面也发现不出什么，如果你肯帮我，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与苦情树相关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我反复思量，才惊觉自己两手空空，除去苦情树，我再无任何可以与傲来国对谈的筹码。

六耳与我对视，片刻，她轻笑一声，“你知道吗？我和老三不一样，比起那棵树所带来的价值，你更能打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