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书阁空旷寂寥，不见半点人声，唯有成排典籍静静地伫立着。
天色正在沉落，暮色漫入屋内，我取来烛火点燃，一簇暖光轻轻地漾开，微弱地摇曳、跳动，驱散几分寒凉。
从前有知也伴在身侧，后来小黑陪我共度朝夕，兜兜转转到最后，我只剩我自己。
我微微垂眼，冷笑声轻响在寂静书阁，我只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
我抬手摘下腰间的储物袋，又随手将袋子朝下轻轻一倒，藏在里头的零碎物件尽数滚落，层层叠叠地摊开，铺满整张木桌。
装满金晨曦的琉璃瓶率先滚落在桌上，它顺着桌面缓缓地向前滑行，落入眼中。
我尚且来不及暗自心生感触，金晨曦充满怨怼的斥责，已经抢先在耳畔响起。
自储物袋中将它取出，隔绝声响的结界也消散一空，它总算能开口叫嚷，只是属于我的安静，也就此被打破。
他的喊声反复撞在琉璃瓶壁上，肆意宣泄心底的不甘，闷钝又尖锐的嗓音在狭小的瓶内来回盘旋。
他说：“你关着我算什么本事，涂山自诩光明善良，你居然用这种方法阴我一手，有种把我放出来，混蛋。”
“堂堂涂山居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真让人不耻。”
我轻轻地啧了两声，无奈地摇头，“我为什么要放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只对你有好处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做，你不开心我才开心啊。”
“我觉得你们在道德方面有点双标了，只允许你们贱，不允许我贱。”
他骤然失声，支支吾吾半晌，却说不出半句话，“你……我……这……”
我将琉璃瓶举到眼前，透过清透的瓶身望向瓶中金晨曦，两道目光猝然相接，彼此沉默相望。
这滩泛着金光的浓稠液体，正是我潜入沐天城时，他挑衅，我收服的金晨曦。
那时的他化作我的模样，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地挑衅，一步一步地设下圈套引诱我入局，可一番周旋下来，终究还是轻易地落在我手中。
我低低地啧啧两声，“我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来支配你身体的行动，你煞费苦心，跨越百年，就是为了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地抓到你吗？”
他亲眼目睹过五百年后沉淀成熟的我，依旧看轻五百年前初露锋芒的我。
满心傲慢、不肯正视对手的轻敌，是他身上最无法弥补的致命弱点。
我时常警醒自己，摆正本心不骄不傲，永远克制轻视对手的致命短板。
顿了片刻，我又轻声地问：“你不是来自未来吗？我想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的眼尾轻轻一斜，随意地朝我瞥了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我说：“你在未来很强吗？”
这一点对我至关重要。
他对于我来说构不成半点威胁，终究是没能站上顶峰的失败者。
若是他有幸登上强者榜，未来我与妖怪或人类对峙，也仅仅是一场小鸡互啄的博弈罢了。
他抬眼斜睨了我一下，而后一直沉默。
我神色淡然如常，停顿片刻后，又问：“你的离去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变化吗？”
他始终未曾说出半句有价值的话，我也止住话语，双双落入一片无声沉寂。
我猜不透他的离去会改写多少未来的走向，也预料不到当下会因他的缺席生出多少纷乱。
可结局早已敲定，我不会放他离开，他再也回不去属于自己的时代了。
……
我承认我刚才有点装。
我总在暗自揣度未来的种种，如今好不容易抓住知晓未来的契机，怎会甘心作罢。
我迫切地想摸清我们最终的归宿，我们最终会走向何方，姐姐，未来的你真的会不复存在吗？
我语气放缓，脸上堆起柔和的笑意，“要不我们做个交易，你只需要告诉我未来发生的事情，作为回报，我会给你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好穿的，甚至能给你一栋房子，等你吃饱喝足的时候，我也会放你离开，回到你的时代。”
他漠然地将视线移向别处，一声轻哼漫过唇鼻，“哼，你当是在养猪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只想把我养肥再杀，别妄想了。”
我摇头，“其实你瘦的时候我也杀，我杀人杀妖的时候是不卡颜也不卡身材。如果你肯跟我合作，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他冷嗤一声，“你觉得你可信吗？”
我刻意地收敛棱角迁就于他，他反倒肆意越界，一味地自持傲慢，我心中的平和在一点一点地崩塌，仅剩微薄的耐心。
我一下下地轻推瓶壁，那封存着金晨曦的器皿顺着桌面来回的转圈。
我悠然地注视着不断打转的瓶子，嘴角噙笑，神色慵懒，眼底漫开浓浓的戏谑，“像我这样没良心没爱心没同情心没道德没素质的妖怪，是真的能杀了你，而且我现在杀了你，也不会对我的名声有任何影响。”
几番颠簸之下，它头晕目眩，整团身躯蔫蔫地缩在瓶底，迟迟无法恢复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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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希望你记住，这里是涂山，只有我，才是主导者。”
他的头脑渐渐清醒，怒气紧随而来。
瓶内的金晨曦不停地躁动冲撞，四周玻璃壁紧紧箍住它液态的躯体，因受挤压而生出的面孔扭曲变形，一眼看去，他极为狰狞丑陋。
我摇头，五指扣住瓶身，狠狠地上下摇晃瓶罐。
剧烈摇晃之下，它面露难色，满脸痛楚清晰可见，阵阵眩晕涌上，五官拧作一团，反胃的冲动反复翻涌，它竭力压抑着，苦苦支撑。
他低声向我讨饶：“姑奶奶，别晃了别晃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说：“我有一百种折磨你的方法，你老实点。”
他连连应声。
我说：“你听说过灭妖神火，纯质阳炎吗？我可以召唤出神火，可以把你从金色烤到黑色。”
我本无意折磨生灵，亦不贪恋杀戮带来的快感，只是世间劣性之徒层出不穷，唯有我展露出比他们更凛冽的狠厉，才能压制住他们，断了他们随意欺辱我的念头。
他轻嗤着闷哼一声，“你是说东方家的纯质阳炎？几百年后，涂山研制出可以浇灭纯质阳炎的药水，他根本就排不上号。”
我紧抿着唇，默然沉思。
一时的巅峰算不得长久，今日的强者，未必能一直站在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