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帝的双手再次一合,这一次凝聚出的不是两根巨矛,而是整整十二根。那些巨矛悬浮在它身后的虚空中,矛尖全部对准袁祁,像蓄势待发的弩箭阵。每一根矛尖上都缠绕着黑色的闪电,闪电交织在一起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袁祁咬着牙,把插在右肩上的那根巨矛拔出来。矛尖带着一块碎骨和金血,顺着他的肩窝往下淌。他没有时间去感受那种钻心的剧痛,因为他的余光正好扫到了战场另一边——大肚和尚被那头准帝巅峰的紫金鬼兽一巴掌拍飞了,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肚子上那道爪印更深了,深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脏器在蠕动。紫金鬼兽追上去,一脚踩在大肚和尚的胸口,那张遍布獠牙的大嘴朝他的脑袋凑了过去。
“大肚和尚——!”袁祁嘶吼着,可他的吼声被十二根万古鬼矛同时破空的声音淹没了。
十二根巨矛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袁祁的金身法相六臂齐挥,金刚杵砸飞一根,降魔剑斩断一根,金钵挡住一根,可还剩九根。四根扎在他的双腿上,两根洞穿了他的腹部,两根刺进了他的胸口,最后一根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金血像决了堤一样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袁祁的视野开始模糊了。他的金身法相在一瞬间黯淡下去,从五丈缩回三丈,又从三丈缩回一丈,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金光贴在他自己的皮肤上,像一件漏了风的破棉袄。金刚杵从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杵身上的梵文忽明忽灭,像是也在垂死挣扎。
他单膝跪在黑暗的空间里,双手撑在地上,金血从他身上的伤口里同时往外渗,在他身下汇成一小片金色的湖泊。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又轻又哑:“大肚和尚……枯竹禅师……无言老尼……铁罗汉……破戒僧……对不起……”
他看得见外面的战场,虽然隔着一层黑暗的屏障,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大肚和尚被那头紫金鬼兽咬住了左腿,撕扯了一下,一条腿就飞了出去。大肚和尚惨叫了一声,那声惨叫短促而凄厉,然后就断了——不是他不叫了,是他的嘴上被鬼兽的爪子按住了,那头鬼兽似乎不喜欢食物的噪音。
枯竹禅师用仅剩的一条左臂还在挥掌,可他面前的是准帝巅峰的紫金鬼兽。
他一掌拍出,虽断了那畜生的一根肋骨,可这一掌也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的身影慢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紫金鬼兽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如闸刀般合拢,一口咬住了枯竹禅师的脊柱,把他整个人像拎一根草茎一样提离了地面。枯竹禅师的身体在半空中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脊椎被鬼兽的獠牙钳住,头和脚各自往下坠,像一根被折到极限的竹子,竹节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咔嚓”。那一声脆响清脆得让人牙酸,从脊柱中间断裂开来,枯竹禅师的身体就这样被生生折成了两截。上半截落在地上,枯瘦的身躯蜷了蜷,那只仅剩的左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五指微张,像要抓住什么。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片被鬼兽的血染红的天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干枯的面颊上,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照在嘴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上。他没有闭眼,可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释然——像一根在风雨里立了太久的竹,终于可以躺下来了。
无言老尼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她还在念经。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毒液腐蚀的喉咙发出沙哑的气音,像风从破了洞的窗户里灌进来。一头浑身上下长满尖刺的鬼兽用头顶的角贯穿了她的腹部,把她挑在半空中。她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金色的血珠落在地上,都会在周围三寸的范围内驱散一小片黑雾。可她念经的声音始终没有完全停下来,哪怕她的气息越来越弱,那半句“南无阿弥陀佛”还在唇齿之间挣扎着。
铁罗汉和破戒僧背靠背坐着,两人都站不起来了。铁罗汉的左腿彻底断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只剩一层皮连着,像秋千一样晃荡。破戒僧的半张脸被撕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颧骨和牙齿。他们周围围着一头紫金鬼兽和十几头长生境的鬼兽,那些鬼兽没有急着吃他们,像在等什么信号。其中一头用爪子拨了拨破戒僧的肩膀,把他翻了个面,又用鼻子嗅了嗅他的脖子,然后退回去,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个先留着,一会儿再分。
近千僧众只剩下不到百人,被围在战场最中心的一小块高地上,密密麻麻的鬼兽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去。金光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那些僧众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有人还在诵经,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在等死,有人抱着同门的尸体不肯放手,哭喊着说“师兄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