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佛鬼同寂(一)

九变吞天 子瓜为孤 2782 字 26天前

鬼帝缓缓迈步,朝袁祁坠落的深坑走去。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在发抖。它走到坑边,低头看着坑底那个血肉模糊、几乎认不出人形的身影,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万古以来不曾出现的犹豫。那种犹豫只持续了一瞬,像闪电划破夜空,转瞬即逝。它深吸了一口气,整个战场上的黑雾都随着它的呼吸而翻涌、收缩、汇聚。

然后,它终于现了真身。

那具虚影开始向内坍缩,五丈、四丈、三丈,越缩越小,越缩越凝实。原本青面獠牙的面孔在坍缩中变得更加精致、更加狰狞、更加完整。那些原本由黑雾构成的松散轮廓,此刻一寸一寸地变成了实打实的血肉和骨骼。皮肤上浮出一层暗金色的纹理,像远古的图腾从皮下透出来。两根弯角从额头上拔地而起,角尖鲜红如血,角身上缠绕着细密的黑色闪电。它的眼睛不再只是血红,瞳孔深处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一圈囚禁着无数魂魄的牢笼。

当虚影彻底凝为实体的时候,鬼帝的身形反而比之前小了,从五丈缩到了两丈左右,可那股威压却暴涨了十倍不止。它脚底下的地面无声地碎裂,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深不见底。它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被烧红的铁板炙烤一样,光线都在它的身旁弯折出诡异的弧度。它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真正从万古长夜中走出来的帝者,无需做任何动作,整个天地都在因它的存在而战栗。

“若不算上回以残缺肉身与你交手,本座已很久未用真身与人动手了。”鬼帝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从虚影中传出的空灵回响,而是实打实的、带着血肉振动的浑厚嗓音。那嗓音里有金属的质地,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枚钉子钉进石头里。“上一次,还是数十万年前灭佛国之时,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秃驴围攻本座,本座现出真身陪他们玩了七天七夜。虽最后被镇压,但他们的骨头也被本座的人挂在鬼都入口的牌坊上当了装饰,整整挂了一万年。”

它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那片纯粹到极致的黑色光芒开始旋转、膨胀,像一个微型的黑洞在它的掌心里孕育。那黑洞的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晕,里面隐约可见无数魂魄在翻滚、尖叫、湮灭。那颗黑球每转一圈,战场的温度就下降一分,空气里开始凝结出细碎的黑色冰晶,像一场黑色的雪无声地落下来。

“小和尚,你值了。”鬼帝的嘴角挂着那抹淡笑,可那笑容里终于少了三分戏弄,多了七分认真。“能让本座用真身、用这招‘万古噬魂送你的,数十万年以来,你是第一个。”

袁祁躺在坑底,感受着那股从天而降的、足以碾碎一切生灵的恐怖威压。他的金身碎片在皮肤下面噼啪作响,像被碾碎的瓷片在互相摩擦。他的鬼躯也在崩解,那些黑色的鳞甲一片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理。本源像个被打碎了的沙漏,金血和黑血从碎裂处哗啦啦地往外漏,拦都拦不住。

可他还是笑了。

他看着头顶那颗越来越大的黑色光球,嘴角的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左半边脸最后的一丝金光在那笑容里亮了一下,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做最后的燃烧。右半边脸的暗息也翻涌了一下,像一条将要断气的蛇在临死前甩了一下尾巴。

眼前忽然开始放走马灯。那画面清晰得过分,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他看到大肚和尚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中翻跟斗的样子,那胖和尚一边翻还一边喊“小和尚你瞅啥瞅”,肚子上的肉一波一波地晃荡。他看到枯竹禅师坐在竹林里煮茶的背影,那背影清癯得像一幅水墨画,茶香从画里飘出来,带着竹叶的清气。他看到无言老尼在佛堂里敲木鱼的样子,素白的僧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木鱼声“笃笃笃”地响着,节奏稳得像心跳。他还看到铁罗汉举着他的大禅杖在演武场上“嚯嚯”地练功,破戒僧蹲在旁边喝酒,喝一口骂一句“练这破玩意儿有啥用”,然后被铁罗汉一禅杖扫了个趔趄,酒洒了一身。

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眼前走过去,有的回头对他笑,有的挥手说“走了啊”,有的连头都没回,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袁祁知道他们是真的走了,大肚和尚、枯竹禅师、无言老尼、铁罗汉、破戒僧,近千僧众、黑渊城的守军、那些逃亡的民众,十万多条命,在这一个晚上全没了。

他把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收进眼睛里,收进心里,收进那颗正在碎裂的金黑交织的本源里。然后他动了。

那只右手抬起来的时候,骨骼发出“喀喀”的碎响——不是关节在响,是骨头本身在响,因为他的臂骨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抬高一寸,就有几块碎骨渣从皮肤下刺出来。金色的和黑色的血顺着那些刺出来的骨渣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坑底的碎石上。可那只手就是没有停,一点一点地举高,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对准了那颗正在压下来的黑色光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战。”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佛嗓和鬼嗓都只剩下一线游丝般的余音。可那个字吐出来的瞬间,袁祁眼底有什么东西炸了。

鬼帝的掌落下来了。那颗“万古噬魂”化作一道漆黑的洪流,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像一条从苍穹深处垂下来的黑色瀑布。洪流所过之处,虚空被撕扯出一条长长的裂口,裂口的边缘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那股力量还没到袁祁的头顶,他身下的地面已经塌陷了三尺,周围的碎石被压成了齑粉,方圆百丈之内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然而,袁祁的掌还是迎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