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红妆走在袁祁身侧,暗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走出大殿、穿过长长的暗廊、越过城主府那扇沉重的大门时,袁祁的脚步始终平稳如常。可他的后背上已经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当那道巨大的府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时,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回幽冥鬼宗的路上,虞红妆一直没怎么说话。黑色的大轿在鬼界的灰雾中穿行,轿帘被风掀起一角时,能看到两旁的枯树和嶙峋的怪石缓缓后退。袁祁靠在轿厢的软垫上,闭着眼,右手依然按在胸口的位置。
他听见虞红妆忽然开口:“你出恭回来后显得很安静。”
他睁开眼,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虞红妆正侧着头看他,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喝多了。”袁祁打了个呵欠,“那酒有点上头。”
虞红妆似乎笑了一下,弧度极轻,转瞬即逝,然后别过头去没再追问。轿子继续在灰雾中前行,轿厢里只剩下悬在顶角的那盏幽绿色小灯,灯影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像一只欲言又止的舌头。
袁祁又在心里重重吐了一口气。
回到幽冥鬼宗的时候已是深夜。鬼宗的建筑群在黑暗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那些黑色的飞檐和尖顶像一排排竖起的骨刺刺向灰蒙蒙的天穹。袁祁随虞红妆穿过宗门广场,广场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盏魂火灯浮在半空,幽幽地泛着青光。虞红妆在岔路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早些歇着。”
“你也早歇。”袁祁顺口应道。
虞红妆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居所方向走去。她的身影在暗廊尽头拐了个弯便消失了,袁祁站在原地数了三息,确认她真的走远了,才调转方向朝自己的小院快步走去。
关上院门、闩上门闩、推开房门、回头把房门也闩上——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他把背抵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屋顶上那根横梁,良久,才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妈呀。”他低声说,“吓死我了。”
怀里“嗡”地一下,棺老大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咋了?”
“夜无殇应该知道柳玄机不见了……”袁祁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往外倒,“那文吏过去跟他说的时候你看见了吗?他手指头都捏白了!捏白了!面上还跟没事人似的跟我们举杯说改日再聚,这老狐狸,这城府,我滴个乖乖……”
他坐到床沿上,把棺老大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肩膀上睡得正香的大头拎起来丢到枕头边。大头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继续睡。
巴掌大小的棺老大躺在桌面上,沉吟了许久才道:“他当时没发作,说明他要脸。他要脸,你就有机会溜。要是当场掀了桌子喊‘谁偷了我小妾,你今晚就没这么容易蒙混过关了。”
“所以你说他这是要脸还是要命?”袁祁把破瓷碗掏出来摆在掌心,低头看着碗底那道泛着银灰色微光的裂纹,“我估摸着他现在已经在府里摔杯子砸碗了。”
棺老大嘿嘿一笑:“摔呗。反正摔的是他自己的碗。”
袁祁也笑了,可笑了两声就又敛了神色。他托着碗翻来覆去地看,碗里的那团暖意依然安安静静地待着,感应不到外界的动静。他不知道柳玄机在碗里那一方灰蒙蒙的空间里是什么感受,有没有时间的概念,会不会闷得慌。
“先不急着放她出来。”他沉吟着说。
棺老大挑起一根不存在的眉毛:“为啥?”
袁祁的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四壁空空,门窗薄薄一扇,连个像样的禁制都没有。他把声音压低了:“虞红妆跟我还不太熟。名义上是未婚夫未婚妻,可满打满算认识也没多久。她要知道了这事——我偷偷把枉死城少城主刚纳的小妾藏在幽冥鬼宗——你说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