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眸光微动。
落在鬼谷子身后的五道身影上。
盖聂、端木蓉、荆天明、卫庄、赤练。
五人静立原地,并未随大流离开。
胡亥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
“你们为何不动?”
“莫非,我们也配踏入那百国大陆?”
胡亥这话一出,盖聂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陛下当初下的死令,是他终身禁锢于云梦山。
如今能踏入大秦学院的大门,全靠鬼谷子拿自己入仕纵横院做筹码,才从嬴政手中抠出这点面子。
起初胡亥开口时,盖聂并未往心里去。
能在大秦学院有一席之地,已是皇恩浩荡。
至于门后那个未知的世界,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眼下胡亥竟将这个问题抛向他。
这意味着,他也获准踏入那片禁地?
“准入没问题。”
盖聂语气平稳,却不忘提醒:“但父皇有令,你们三人此生不得踏出天元城半步。”
胡亥眉头微蹙,神色肃然:“这是最后通牒。”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缓,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回去收拾细软,别磨蹭。”
盖聂躬身一礼:“谢十八公子。”
转身便领着端木蓉与天明离去。
行进间,天明脚步未停,眼神却向后飘去。
那一瞥,藏着化不开的怨毒。
但更多的,是探究与迷茫。
可惜,转角处的两人对此浑然不觉。
待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天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
另一边。
荀子面露难色:“院主,分院教学事急,可农墨两族早已覆灭,若无传人,这课程从何谈起?”
放眼大秦学院,诸子百家齐聚。
唯独农家与墨家缺席。
若是开设相关课程,岂不是无米之炊?
扶苏嘴角噙笑,从容解惑:“夫子多虑了。”
“许氏与墨氏的香火从未断绝。”
“他们早已入驻百国大陆。”
“无论是开垦耕种,还是修筑那三座城池,幕后推手皆是这两家之人。”
“就连公输一脉,也已在百国大陆落脚。”
农家许氏。
墨家墨氏。
这几个字落下,荀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僵硬。
数百年的战火洗礼。
百家虽然鼎盛,但内部倾轧不断。
许多流派早在岁月的侵蚀中灰飞烟灭。
要知道,哪怕是被尊为至圣先师的孔子后裔,在如今的儒家势力版图中,也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角色。
更别提十几前就宣告的许墨两家。
直到此刻,荀子才惊觉。
这两大古老氏族不仅活得好好的。
而且,早已全盘归顺大秦。
这情报太过震撼。
荀子震惊,在场其他几人同样愕然。
难怪当年大秦对农墨两家清洗得如此彻底,毫不留情。
原来真正的底牌,早就被嬴政死死攥在手里!
荀子嘴角微扬,语气平缓:“百家薪火相传,未曾断绝,确是幸事。”
墨家若真就此消亡,反倒成了天下憾事。
“院主,某有一疑问,心中难解。”胡亥抬手示意,神色温和,“夫子但说无妨。”
荀子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不知这法家分院之主,究竟是谁?”
话出口前,他心底已有了计较。
如今大秦倚重法治,法家地位尊崇,无人能及。放眼天下,法家翘楚唯有相邦李斯。
可荀子心底,最不愿见的便是此人。
正因如此,他才故意试探。
胡亥似乎洞悉了对方心思,轻轻摇头,笑意更深:“法家院主,并非李相。”
“另有其人?”荀子眉头紧锁。
除了李斯,这世间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胡亥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并未点破:“夫子无需猜度,时日无多,自会相见。”
此刻,申不害仍隐匿于行宫深处,未曾现世。
旁人倒也罢了。
若是荀子与申不害撞个正着,那才叫麻烦。
那位先贤离世百年,突然现身大秦,必会引发无数遐想。
这般节外生枝之事,除了给大秦蒙上更浓重的迷雾,毫无益处。
一旦申不害露面,众人难免联想其他陨落哲人是否也回归人间。
届时流言四起,恐生猜忌,甚至动摇国本。
故而,胡亥决定暂且保密。
至于何时公开,全看申不害何时拥有无需解释的实力。
待到那时……
站在台前的,恐怕就不止一人了。
几人望着胡亥那莫测的笑容,面面相觑。
当今之世,除却内阁李斯,谁还能坐稳法家第一把交椅?
偏偏人选不是他。
众人绞尽脑汁,依旧不得其解。
转念一想,反正不久后便知分晓,也就懒得深究。
扶苏目光扫过远处收拾行囊的百家,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随行人员手里没拿多少衣裳,反倒是一对对联手抬起沉重的书箱,脚步沉实。
待那群身影逼近,扶苏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各家典籍不必费力搬运,三处分院藏书阁早已备好,万卷经史俱全,供诸位学子研读。”
小主,
“殿下思虑周全,老夫代表众人谢过。”
伏念走到荀子身旁,微微颔首:“这些册子上有师叔和我等近注,还是带着稳妥些。”
其余百家修士纷纷点头附和,神色恭谨。
来大秦书院之前,各派记录多是笨重的竹简。
可一踏入此地,眼前景象便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魂飞魄散。
只见整间屋子,密密麻麻全是书架。
每一层架子上,塞满了轻薄纸张装订的书籍,且按学派分门别类,整齐划一。
若非封面上印着醒目的书名,谁能想到手中这薄薄几页纸,竟容纳了昔日数十卷竹简的内容?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感,狠狠冲刷着每个人的脑海。
他们此刻终于想通了。
为何大秦执意要将书院开遍天下城郭,让无数平民也能识字明理!
答案就在眼前!
竹简虽能百年不腐,但制作繁复,刻写艰难,稍有错漏便是废材。
而眼前的纸张,轻便易写,更能海量生产。
更关键的是,据公子胡亥透露,还有一种名为雕版印刷的法子。
一旦刻好木板,便可无限复制经典,源源不断。
得知此讯,百家众人心头燃起狂喜。
自家学说传承有望复兴,光大有望!
过往不知多少流派,因承载经典的竹简损毁,彻底断绝香火。
如今名义上百家争鸣,实则只剩二十余脉,凋零不堪。
若有纸张与印刷术加持,经典永不磨灭,必将流传万世。
正是这点,让百家众人从最初的被迫妥协,转为心甘情愿的追随。
“懂了。”
扶苏瞥了一眼大门外走出的官吏与卫士,收回目光:“诸位先请入内。”
“时辰紧迫,我得赶往下一个郡县。”
闻言。
北冥子、荀子、鬼谷子几人眼神交汇,默契顿生。
三人齐齐拱手,深施一礼:“多谢殿下指引前路,恩情铭记!”
百家众人紧随其后,同声致谢,气氛肃穆而热烈。
若非扶苏手握此物,众人怕是也要像祖辈那般,在迷途中蹉跎一生,带着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虚抬手臂,示意众人免礼。
嘴角噙着几分温和笑意:“都是大秦的百姓,何必如此拘谨?”
百家学者们站起身来。
他们目光扫过扶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谁也没再出声驳斥。
大秦子民……这四个字落在耳中,分量沉甸甸的。
待得人群全部踏入百国大陆深处。
扶苏袖袍一挥,那扇两界穿梭门随之消散无形。
“胡亥。”
扶苏转头看向身旁青年,“事已办完,你打算去哪?”
“我?”
胡亥手指摩挲着下巴,眉头微挑,“好像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忙,回行宫躺着吧!”
“那你先回去。”
扶苏点头,“我还得去周边郡县转转。”
“得嘞,太子殿下慢走!”
胡亥随口应付一声,摆摆手故作夸张地行了个礼。
原本庄重的礼节,配上他那一脸嬉皮笑脸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
扶苏无奈摇头,轻叹一声:“你这性子。”
随即敛去笑意,转身走出学院,登上车驾疾驰而去。
车辙卷起漫天尘土。
胡亥望着远去的身影,耸耸肩嘀咕道:“这太子之位,看着也不怎么好坐啊!”
感叹完毕。
他打了个响指,神色轻快:“回家!”
……
半个月光阴匆匆而过。
扶苏的车队跑遍了咸阳周边的每一个郡县,将那里的百姓悉数送入百国大陆。
这一趟奔波下来,天元、五阳、临魏三城已是座无虚席。
尽管城中仍有不少空隙未填满。
扶苏却并未强行塞人。
城池内部结构并非一成不变,留些余地便于日后灵活调整。
再者,其余郡县路途遥远,往返耗时太久也是现实考量。
咸阳宫,大殿内。
“父皇,三城已满员,周边百姓迁移事宜已全部完成。”
扶苏抬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
嬴政端坐高位,视线平淡地扫过阶下文武群臣,沉默不语。
片刻后。
他缓缓起身。
平天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摇曳,黑金龙袍随着动作滑落。
在众臣惊愕且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嬴政一步步从高台走下。
一步,两步……
脚步沉稳有力。
最终停驻在咸阳宫大门前。
他左手紧握腰间天问剑,右手负于身后。
远眺天际线尽头那片浩瀚苍穹。
体内皇极经世悄然运转。
一股无形威压如潮水般向外扩散,涤荡四方。
扶苏、胡亥,以及满朝文武。
所有人的视线,此刻都聚焦在那道孤傲的背影之上。
秦廷之上,热血瞬间被点燃。
那团火在每个人胸腔里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众人死死盯着那道伫立的身影,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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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宏大威严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狠狠砸进咸阳大殿的每一寸空间。
“夏禹当年铸九鼎,镇九州气运。”
“夏商周三代千年基业,今日画下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