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一米五高，绿色铁管，漆皮剥落了好几处。上方挂着一块黄色警示牌，红色大字两行——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警示牌下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打印纸，黑色感叹号，几个模糊的英文字母，只能辨认出“RISK”和“FORBIDDEN”。

站在栅栏前犹豫了大概十秒。

说真的，他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理性的人会根据信息做出正确选择”这个信念上。国会听证会上被人指着鼻子质问“你不相信数据吗”。写过至少二十份关于风险评估的备忘录。但此刻脑子里完全没有理性。脑子里只有那块石头——从那块石头上拍下去，湖水的颜色和玉佩背面那四个字——“瑶池之约”——会形成一张完美的构图。他不确定为什么需要这张照片。只知道自己如果不掉头翻过去，这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右脚踩上栅栏横管。铁管在鞋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有点滑——早上的露水还没干。双手撑住顶端，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栅栏另一边是不到一米宽的碎石平台。平台边缘就是陡坡，坡下面是湖水。水从近处看不是墨蓝色的——是黑的。接近黑色的深蓝，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喉咙，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打在脸上又湿又冷，带着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气味——不像水腥味，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被冻在冰层里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踩着碎石走向巨石。小石子不断滚落，碰到水面的时候咚一声。清脆得不像石头砸水——像某种乐器。走了大概三十步。站到了巨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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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看下去，瑶池全景毫无遮拦地铺在脚下。雪峰、云杉、芦苇、墨蓝色的水面——他掏出手机，一只手扶着石头边缘，一只手调整角度。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像摸到了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肥皂。

左脚从苔藓上滑了一下。

没反应过来。太快了。脚下碎石同时松动。整个人失去重心。身体往左侧倾斜。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啪地砸在十米外的水面上，屏幕还亮着——他在坠落时看到了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的取景框。

双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抓住什么——抓住了空气。左脚踩空。右脚在石头边缘蹭了一下，带下来一大片碎石和泥土，碎石砸在下面的水面上，密集的叮咚声像一串被加速了的钟声，更像时间快速流失的感知。整个身体翻过了石头边缘。

半空中，有一瞬间看到了天空。

新疆的天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这是坠落时脑子里唯一在想的事——这里的天空真的很蓝，跟旧金山湾区的蓝不一样，跟国会山穹顶上看到的蓝不一样。一种你在任何美国城市上空都看不到的蓝。

砸进了水里。

水比他想象的冷得多。不是加州海岸那种带阳光余温的凉，也不是科罗拉多山溪那种刺骨的寒——是从骨头往外的那种冷。每一滴水都在榨他身体里的热量。每下沉一米水温就降一度。耳膜剧烈地疼——两枚钢钉同时钉进了耳道。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胸腔被压得像一个被人用力攥紧的空易拉罐。

睁开眼睛。水不是蓝色的。水下是完全的黑色。墨汁的黑。深夜的黑。闭上眼睛看到的那种底片的黑。

肺里残存的空气在尖叫着要出去。双腿拼命蹬水，外套浸了水以后重得像灌了水泥，登山鞋变成两个铁锚拖着他继续往下沉。嘴里灌进了一口水——不是咸的，不像海水。怎么还尝出了一种甘甜的味道。有一点矿物。有一点泥。一丝极淡的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在痉挛，但大脑在说——西王母的眼泪。你不信。现在你喝到了。

开始出现幻觉。不是幻觉——是记忆。

想到特朗普。费城集会舞台。红色棒球帽。蓝灰色眼睛里那个让他每次看到都想一拳打上去的轻蔑笑意。“Horton was weak. The people saw through him.”尖叫声和欢呼声像潮水淹没耳朵。他努力对着那个方向想比一个中指——手动不了。水太冷了。那就用脑子比。Fuck you, Donald Trump. Im not done yet.

然后Sam出生那天。那个皱巴巴的、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小家伙被护士放到他怀里。体温隔着襁褓传过来。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让他害怕。低头看那张脸。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无条件的爱”。当时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现在才知道从没准备好。水灌进鼻腔的时候他想——Sam is alone now。Sam is alone, and its my fault。这个念头比肺里的水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