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道威胁

叫完那声“娘”之后的几天里,三郎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三岁小孩的身体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绵软、完全不听使唤。每次醒过来只能维持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在清醒与昏睡的间隙里,两套记忆在他脑子里缓慢搅拌——国会山听证会和母羊鼻尖、竞选辩论和灶台边的歌声、特朗普的红色棒球帽和从枣树上往下看时心脏悬空的那个瞬间。

他说到底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任何时候只要睁着眼,就在无意识地收集信息。哪怕这副身体现在连翻身都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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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土郎中来了。老头姓牛,六十来岁,胡子稀疏,指甲缝里塞着不知道哪一年的草药渣。他“嚯”了一声跨进门,蹲在床边把三郎的脑袋左右转了两下,扒开眼皮看了看,又拿两根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眼号了半天脉。那两根手指刚从外面进来,沾着院门口猪圈栅栏上的泥。

这个时代没有细菌理论。这双手不需要消毒——在所有人包括牛郎中自己的认知里,“药到病除”靠的是药,跟手干不干净没关系。三郎躺在那里,用余光看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等会儿这双手要去捣药,敷在他后脑勺的伤口上。他让母亲端了一碗温水过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牛郎中号完脉,伸手去拿捣药的石臼。他伸出小手够到碗边,往牛郎中的方向“碰巧”推了一下。碗翻了。温水泼了牛郎中一手。

母亲手忙脚乱地拿布来擦。牛郎中甩了甩手上的水,顺便在衣襟上蹭了两下,继续捣药。效果聊胜于无——但至少冲掉了猪圈栅栏上的泥。三郎躺在床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英文,很小声:“Best I can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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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郎中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三郎的耳朵是四十七岁的耳朵。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拼起来大概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摔得很重,脑子可能坏了。以后说话也许不利索。你们得有个准备。”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围裙绞紧了一点。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是郎中,是村长唐老三。他跟父亲在院子里说话,音量不高,但三郎从床上这个位置刚好能听到半句。“——县里这次清丈田亩,你们唐家那几块田的田契得重新核实。有些人家的田多报少,少报多——他家是少报了。少报的补缴三年差额。你们家那几块——”父亲没有说话。三郎只听到锄头被从墙角拿起来的声响——不是去打架,是去田里干活。但锄头被拿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把这两条信息记在脑子里。牛郎中说他可能脑子坏了。村长说田契有问题。两条信息都不完整。但他有一个习惯——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先存着,等有更多碎片再拼。以前有人帮他收集信息,现在只有他自己。这副身体连翻身都翻不了,但耳朵还能用。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很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