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院试

院试还在府城,学政大人亲自主考。两场——正场和覆试。正场过了才能进覆试,覆试过了才是秀才。学政按临处州——比往年晚了半个月,据说是上一府的考生太多,阅卷拖了。

赵先生两个月前就订了这间客栈——跟府试同一个客栈。老板推开房门看见他的时候笑了。“赵先生你又来了——这次几个?”“四个。”“四个——比上回多一个。”老板把钥匙搁在桌上,“房钱照旧。考上了赊到下回,考不上打到青田私塾的账上。”赵先生点点头。这个老板见过他至少十年——从他第一次自己考府试,到现在带学生考院试。老板的头发从黑的变成了花白的,赵先生的头发从黑的变成了灰的。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十年,聊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这回几个”。

等学政的这两个月里,四个人在客栈天井里每天默帖经、练策论。天井里那棵野草又长高了——府试的时候刚到脚踝,现在过了膝盖。苏文卿那本《院试策论集》已经翻到封面快脱落了——他一边帮母亲熬药一边背书,药罐子搁在客栈后院的炭炉上,左手扇火右手翻书,封面被蒸汽熏得卷了边。马平川让府上的丫鬟送了三次桂花糕——每次都用油纸包三层,最外层系红绳。李文进每天在布兜上新加一行字——不是考试内容,是府城见闻。“府城大街比青田宽三倍”“客栈老板的猫会开抽屉”“赵先生昨晚又在天井坐了半夜”。三郎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字上停了一拍。李文进大概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记录——但有些东西记下来,意思自己会找上门来。

院试前一天,赵先生那晚没睡。他坐在天井里,面前放着一壶凉茶,看着府学钟楼的方向。三郎半夜醒了去茅房,看见赵先生还坐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换。钟楼上的灯早就灭了——但赵先生还看那个方向,像在等一盏他知道不会亮的灯。三郎站在门框阴影里看了一会儿赵先生的背影。这个天井赵先生坐过至少十次。每次都是带学生来考院试,每次自己都坐在这里看同一个方向。三十年了——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秀才,没人反过来送过他。他考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考成了贡院门口的一棵树。三郎没有走过去。有些背影不需要被安慰。他回去继续睡了。天亮就要进贡院。院试——秀才的最后一道门槛。

进贡院之前,考生在门外排了两排。苏文卿站在三郎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本翻烂了的《院试策论集》。他忽然半侧过身。“唐逸——府试你还控分,院试还控不控?”

三郎想了想。“不控了。”

苏文卿把书合上。“不控就好。院试的座师是真的大儒——你控几分他看得出来。到时候不是他给你打分,是你帮他确认你藏了东西。”他把书塞进怀里,袖子带起一阵旧纸的墨味。“我也会写真的。不是跟你比——是最后一关了,不写真的对不起赵先生那十年破烂伞。”

三郎没接话。赵先生那把歪伞,苏文卿也记得。每个人记住赵先生的方式不一样——三郎记住的是那句“路得自个儿走”,苏文卿记住的是那把破伞。

贡院大门开了。

正场的四书文题目是《学而时习之》。赵先生押中了——他讲了二十年这一个字。“习不是复习,是小鹰学飞。”三郎引了程颐注“习,鸟数飞也”,把赵先生的鹰放进了程颐的框架里。隔壁号房的考生也在写同一道题。三郎用余光扫到他的破题——“学者习也,习者行也。”跟赵先生的讲法是同一个方向。赵先生不止教了三郎一个人——这间考场上大概还有别的学生听过赵先生的课。赵先生教了二十年,他教过的学生散在各个县的考场里,有些过了县试,有些过了府试,有些落榜了重新来过。今天在这个府城考场里,赵先生的鹰同时在至少三个号房里飞起来。

五经文和试帖诗都中规中矩写了。

正场放榜是临时榜——就贴在贡院门口的照壁上,纸比正式榜小一半,但每个考生的眼睛都比正式榜还尖。四个人挤到前面。苏文卿第三——照例第一梯队。马平川第二十一——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还行”。李文进倒数第五——他不看倒数第几,只看前面有没有“备”字。没有。正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