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京城吹来的。
入秋,朝廷下了道旨意:严海禁,申私通之禁,凡无勘合出海者,以通倭论。旨意一到浙东,温州湾的船主们慌了——唐记跑日本有勘合,可南洋那条线,本就是擦边。赵王也皱眉,这旨意,明着是冲着沿海私商,可也卡了藩里扩海贸的心思。
朝廷严海禁的旨意一到温州,码头的船主们先慌了。有个跑私贸的老周,连夜把船藏进内河,见着唐逸就叹:“唐老板,这回风紧,您皇商也悬。”唐逸笑:“我唐记走的是勘合明路,风再紧,吹不倒有引的船。”老周摇头:“可南洋那条线,本就是擦边。大王给的勘合若被朝上驳了,您那船就悬了。”唐逸心里一沉——老周说的是实话。
当晚,唐逸把苏文卿、唐芸、麻六叫到账房。灯下,他摊开那张海图,指了指南洋:“朝廷这旨意,冲的是没勘合的。咱要跑南洋,得先有由头。”苏文卿点头:“得让赵王给咱请个勘合,名目得正——比如『藩库采办南洋香料』,挂藩里的名,就不算私通。”唐逸拍腿:“就这个。苏兄,你写海情简,把这由头递上去。”
苏文卿提笔,连夜写,把南洋之利算得明明白白:香料十倍、象牙五倍、锡三倍,藩库抽两成,岁入抵数县赋税。赵王看了,没理由不批。
可风不止这一股。马文忠虽流放,他余党还在。马家绸缎庄封了,可马文忠的表弟马文礼,在宁波当个九品巡盐,小人得志,仗着马家余威,专爱咬人。这回他上本参唐记“借皇商之名,行私通之实”,正好撞上朝廷严海禁的茬。参本写:“唐记借皇商名,行私通实,请彻查。”唐逸看了抄本,笑:“马文礼这字,比马文忠还酸。『请彻查』——他拿啥彻?唐记的账,他翻不出错。”
马文礼这人,唐逸见过一回。宁波的酒宴上,他远远看见过——矮个子,细眼睛,说话前先笑,笑完了才出刀子。马家倒台后,他在宁波缩了半年头,如今又探出来,叼的是唐记这块肥肉。他的参本,其实写得没什么本事,翻来覆去就那两句:唐记借皇商名、行私通实。可妙就妙在,他挑的时机准——正撞上朝廷严海禁的茬。朝里那些想动唐记的人,正愁没由头,这参本一到,就是递了把刀。唐逸把抄本看了两遍,心里盘算:这刀,得让它砍空。
苏文卿说:“这参本若到京城,唐记就悬了。得抢在前面,让赵王先替咱请了勘合。”
唐逸连夜写信给赵王,把朝廷旨意、马文礼参本、唐记请勘合的事,一锅烩了。信里一句话:“大王若要海贸之利,唐记是现成的刀;刀若被马家折了,大王失的不止两成分润。”这话说得直,可赵王就吃直——藩里要的是利,唐记是利的由头,保唐记就是保自个儿。
信派快马送出。唐逸坐立不安等了五日。这五日,马文礼的参本风声传来传去,温州地面上有人看唐记的笑话:“皇商?这回怕要栽。”唐逸听见,不理,只跟唐芸对账。唐芸问:“大王真会给勘合?”唐逸说:“会给。赵王要海贸之利,唐记是现成的刀。刀被马家折了,大王失的不止两成分润。”唐芸在“大事记”写:“待赵王令,立南洋。”唐逸瞅见,乐:“你这账本,成军令状了。”唐芸正色:“不是军令状,是记着——事成,记一笔;事不成,也记一笔。记着,才知进退。”唐逸点头。这丫头,账本会写进退了。
等信那五日,唐逸表面稳,心里也在打鼓。他照常巡柜、对账、看船,可夜里睡不实。第三日夜里,他梦见马文礼的参本到了御前,新君一拍案,唐记的勘合废了,船泊在码头,出不了港。他惊醒,一身冷汗,坐起来喝口凉水,才缓过来。他披衣到码头,看四艘船泊在湾里,锚链在月光下亮着,心里才踏实了些。他想起祖父说的:“船是铁打的,心是肉长的。心要稳,得先把船认准。”他认准了——这船,出得去。
回信到了:赵王准了,以“浙东藩库采办”名义,给唐记请南洋勘合,马文礼的参本,赵王压下了。唐逸捏着信,长吐一口气。这关,过了。可他也清楚,马文礼这回没成,下回还会找茬。马家这棵藤,断了主根,须子还动着。
这日老海商来,神神秘秘:“唐老板,听说红毛大船,今秋要来长崎。那船比咱的福船大三倍,载炮,红毛人金发碧眼,带的货是咱没见过的。”唐逸眼睛一亮:“红毛大船自西来,说明西边有陆。可他们从哪上船?”老海商摇头:“红毛人嘴严,问不出。”唐逸记在心里——西边有陆,东边呢?那片空白,红毛大船既从西边来,说明海是通的,绕一圈,总能到。
这念头让他兴奋。可他也警醒:朝廷严海禁,赵王给的勘合只到南洋,东边那片空白,是碰不得的禁区。他得把那颗种子,埋深点,等风松了再发芽。
苏文卿看他盯着海图出神,笑:“子远,你那野心想上天?”唐逸笑:“上天干啥?上天没货。我惦记的,是海那边的货。”苏文卿摇头:“你这人,眼里除了买卖没别的。”唐逸说:“有啊。还有唐记的伙计、唐芸的账、二叔的烟袋。”苏文卿乐了:“这还像句人话。”
风起的日子,唐逸反倒定了。他跟唐芸把账本翻了一遍,把“南洋航线”那列正式立起,把“远探筹备”那列又描了描。二叔的话他记着:海图再大,一桨一桨划。可他也信:风来了,帆得张满,才不白吹。
这夜他站码头,看四艘“远志号”泊在湾里,青旗在风里猎猎。朝廷的旨意是风,马家的参本是浪,可唐记的船,锚下得稳。风再大,吹不走扎根的船。
风越吹越大,码头上的旗子猎猎响。唐逸立在船头,没有回舱。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挑着竹篮进温州城,想起弃进士那夜,想起唐记从一间杂货铺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有风,也都过来了。朝廷的风、马家的浪、严党的刀,一茬接一茬,可唐记的船,锚下得稳。他把手按在船舷上,木头温温的,像船也懂他的心思。他轻声说:“船,咱再走一程。”风把话卷走了,船没应,可锚链轻轻响了一声,像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