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记成了温州的望族，是这两年的事。

原先温州人提起唐记，只当是个跑海的商号。如今提起，都得竖大拇指——唐记的船，泊满湾；唐记的作坊，雇了半城的人；唐记的义塾，供穷孩子念书；唐记的诊所，林……不，唐记的医棚，给穷汉免费看疮。

唐逸这人，赚了银子，没盖大宅，先盖了义塾和医棚。二叔起初不乐意：“银子不盖房，盖学堂？”

“盖房是给自个儿住，盖学堂是给温州留人。”唐逸说，“温州留了人，唐记的活才有人干。”

二叔被这理镇住，不吭声了。

义塾请了先生，收的尽是穷人家孩子。唐逸偶尔去转，见孩子们在院子里念“人之初”，忽然想起自个儿当年在私塾，写“为国取士”被赵先生盯着看。他笑——赵先生若看见他唐逸办义塾，准得捋须点头。

医棚是唐芸张罗的。这丫头不知从哪学来点草药方，又请了个退下来的老军医，给穷人看疮退热。头回开张，来了个船工，腿上溃烂，老军医一刀放了脓，船工嗷嗷叫，末了千恩万谢。唐芸在旁边看得脸色白，可手没抖，还递了布条。

唐逸瞧见，心里熨帖——这妹妹，心细手稳，是块料。

唐记的伙计，如今走路都带风。身股的法子推行一年，没人偷懒，反倒抢活干。有回竹器作坊的王婶，带出的徒弟出了师，唐逸给她加了身股，王婶红了眼：“老板，俺这粗人，还值当给股？”

“值当。您带出的人，编的篮，养着唐记半边天。”唐逸说。

王婶抹泪，回去干得更狠。

三叔唐大贵，管料管了一年，竟真出了成绩。他跑闽地、赣地，木料砍价比谁都低，还识货——哪根铁力木能做龙骨，他一眼认得。唐逸给他加了身股，三叔头回拿身股分红，捏着银子，眼神复杂。他想起当年冷嘲“白花钱”，如今这白花钱的，给他发银子。

他没说啥，只把那几只木头鸟，又削了一只，放在唐逸窗台。这回是只鹰，翅膀张着，像要飞。

唐逸看见那鹰，笑了笑，没动。三叔这人，嘴硬手软，心里那点愧，都削在木鸟里了。

温州府的官，如今对唐记客气。唐记是皇商，赵王的人；唐记的义塾医棚，落了官的面子；唐记的税，从不拖欠。知府逢人便说：“唐记，温州的商风。”

唐逸听见，只当耳旁风。他懂——官的面子，是给赵王的，不是给他的。这面子，哪天赵王不高兴了，说没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