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家，唐逸后来才摸清。

林家是权贵，可不是那种嚣张的权贵。林婉的父亲林老将军，是赵王的老部下，打过仗，致仕在家，性子硬，不阿附权贵。林婉随了父亲的性子——清亮，不弯。唐逸头回去林家，原以为权贵府邸必是朱门酒肉、仆从如云，没想林家清简得很——院子里种着几架丝瓜，墙角堆着劈好的柴，像个殷实农户，只是那农户，家中挂了柄旧剑。青砖门楼，两尊石狮磨得溜光，引客的小厮不卑不亢，奉的茶是粗茶，可沏得透亮——林家不重排场，重实在，从这杯茶就瞧得出。

林婉的母亲，是个温吞的妇人。婚事定下后，她拉着女儿的手，低声说：“林婉，嫁过去，莫要强。唐家是商，规矩少，可也乱。你性子烈，吃亏。”

林婉笑：“娘，唐老板许我学医。我嫁过去，不是做少奶奶，是做大夫。”

林母叹了口气，没再说。她这女儿，从小主意大，拦不住。当年要学医，罚也罚了，跪也跪了，照样偷学，她早认了。唐逸在一旁听见这对母女，心里熨帖——林母是疼女儿的，只是那疼，裹在“莫要强”里，不如林婉的“偏要强”亮堂。可正是这温吞的娘，养出了烈性的女儿——一个家的底气，往往是从那点“温”里，渗出来的。

林母又转头，对唐逸说了一句：“唐老板，唐芸性子烈，可心善。你待她好，她必拿命报你。”唐逸拱手：“伯母放心。唐逸待她，如待唐记的命。”林母“嗯”了声，扶着女儿的肩，进里屋了。

林婉的家，唐逸后来常去。去得多了，林老将军慢慢松了口，甚至跟唐逸聊起边关的旧事。

有一回，老将军端着茶，忽然说：“当年我跟着赵王，守过海防，见过红毛人的船。那船，炮利，粗管子，能打二里地。可红毛人不懂海，净迷路——有一回，他们的船偏了向，撞了礁，搁浅半月，最后求着土人引路才走。”林老将军咂嘴，“你这后生，跑海，得防着他们。”

唐逸记下了。林老将军的边关见闻，跟沈万舟的海上见闻，对上了——红毛人往东，炮利，可迷路。他唐逸，得赶在他们前头。

这情报，唐逸没当闲话。回唐记，他找周师傅、沈万舟合计——红毛人“炮利”，唐记的船若日后远航，得在船头备火炮的位置；红毛人“迷路”，唐记得有更准的罗盘和海图。沈万舟捋须：“后生，老朽跑船一辈子，红毛人的炮老朽见过——那管子一声响，船板能穿。咱的船，得学他们的利，又不学他们的迷。”周师傅也插话：“红毛的炮，咱造不出那管子，可咱能造炮位，船头留着，日后有了管子，装上便是。”唐逸遂在造船图上，给破浪号加了炮位，又让沈万舟把郑和残图跟林老将军说的红毛航线对勘，标出几处易迷的暗流。这一桩，原是婚事闲谈里捞出的远航底子。

唐逸把红毛的“炮利而迷路”，写进暗账“海情”列，下头批：“利者，器也；迷者，图也。器可学，图须自勘。唐记远航，器图并备，方不栽。”他知这桩情报，是林老将军无意间，给唐记的远航，递了块最硬的基石——比那张婚书，还实在。

林婉听父亲说这些，眼睛亮：“爹，您早说红毛人的事，我哪用偷学。”

林老将军瞪她：“你那会儿，只惦记你的药。”

唐逸在旁边乐。这父女，一个硬一个烈，倒像两把刀，碰一起，火花四溅，可都是真的。他忽然想起自个儿家——祖父那把竹椅，父亲那把锄头，也是这般“硬”的底子。林家与唐家，隔着权贵与商户的天壤，可骨子里的“实在”，是一个模子浇的。

这日，林婉领着唐逸，看了自个儿的闺房。房里没多少脂粉，倒堆着医书、药囊、一尊小小的人体木雕——关节能拆，是她学针灸的教具。唐逸翻了翻那堆医书，不少是孤本，纸页都翻毛了。“林婉，你这房，不像闺阁，像药房。”林婉笑：“我本就不是来当闺阁女的。”她指着那木雕：“这物件，是爹从边关带回的，随军大夫用的。我拿它练扎针，闭着眼都能找准穴位。”唐逸看那木雕，觉出，这姑娘的“烈”，不是蛮，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跟唐记的伙计练绳结、练算盘，一个理。下功夫的人，到哪儿都亮。

林老将军在院里瞧见俩人从闺房出来，没说什么，只把那柄旧剑，从墙上摘下来，擦了擦。唐逸瞥见，心里一动——老将军这是，把“剑”亮给他看了。剑是护家的，也是认人的。今日这剑擦了，是认了唐逸这个女婿。

又一日，唐逸走时，林老将军破天荒送出院门，拍了拍他肩：“后生，林婉交给你。她要学医，你供；她要管棚，你让。你若哄她，老夫的剑，虽旧，还利。”

唐逸正色：“老将军，唐某说话算话。唐芸在唐记，是主事，不是摆设。”

林老将军嗯了声，转身进院，没再留。可唐逸听得出，那声“嗯”，是认了。

林婉送到院门，见父亲进了屋，才低声跟唐逸说：“我爹，嘴硬。他今儿个擦剑，是认你。他认的人不多。”唐逸笑：“我瞧出来了。老将军的剑，是认人的尺。”林婉“嗯”了声，忽然笑：“你这商人，倒懂我爹。”唐逸乐：“不是懂，是敬。你爹那『认做不认说』，跟俺祖父一个脾气。唐记的人，都这般——嘴上不饶人，手里递真的。”

林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唐逸手里：“这是爹给的金疮方药引子，我抄了份带身上。你回唐记，让医棚先备着。”唐逸接了，那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他觉出，这姑娘，从议亲那日起，就把唐记的事，当自个儿的事了——药引子这等细活，她惦记着，比他这东家还上心。

唐逸回去，在暗账写：“林家，不重财，重人。老将军边关见红毛人船，炮利而迷路。记着——造船加炮位，远航备准图。”写罢，他吹灯。窗外温州湾的浪，一下一下，像替他，数着林家这桩亲事，到底给唐记，添了几分底气。他唐逸，原是个弃考从商的后生，如今，丈人是个边关老将，靠山是藩王——这盘棋，越走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