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话，是唐逸最松的时刻。

成家这半年，他与林婉，倒真应了“各管各的，互不耽误”。白日里，他跑六柜的账、会海上的客；她守医棚、抄方子、教船工认药。到了夜里，雨停了、灯挑了，两人才得空，对坐说几句闲话。这闲话，不谈银子，不谈官面，只谈自个儿。唐逸这辈子，跟海斗、跟人斗，可没跟谁，这般松过。

这夜，雨刚停，院里还潮着。林婉抄完方，搁了笔，问：“唐逸，你跑海，跑商，到底图啥？图银子？”

唐逸想了想：“银子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图个……新天地。”

“新天地？”林婉挑眉，“你这商人，还图新天地？”

“咋不能。”唐逸笑，“我自个儿从山里出来，到海上，到温州。这一步步，都是新天地。我想的，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是往外走，看更大的海，更大的世面。”他顿了顿，没把那句“我从另一个世界来”说出口——那话，说给谁，谁当疯。可他心里清楚，他图的“新天地”，比林婉想的，还远：那里有不用帆的船，有铁打的鸟在天上飞，有隔着大洋能说话的盒子。他唐逸，是把那个世界的影，往这个世界，一点点搬。

林婉盯着他，半晌说：“你这人，不像商人。商人图利，你图『新天地』。”

“利是新天地的底气。”唐逸正色，“没利，走不动。可光有利，走不远。我唐逸，想走远。”

林婉“嗯”了声，没再问。她这人，不刨根问底，可记在心里。第二日，唐逸见她案头，多了张纸，上头写“新天地”三个字，底下画了个小船，船头朝东。他偷瞅见，没戳破——这姑娘，把他随口一句话，当了真。

唐逸也问她：“婉儿嫂子，你学医，图啥？图救人？”

“图自在。”林婉说，“女子这辈子，被框在『相夫教子』里。我偏不。我学医，是证明，女子也能干男人的活。唐记的医棚，我管，伙计的信我，这就是自在。”

她顿了顿，又讲：“我爹是将军，家里规矩大。我娘性子温，拦不住我。打小，府里的人，都拿『将军千金』框我——该学女红，该学规矩，该等着嫁个门当户对。可我偏不爱那些。有一回，府里马夫摔了腿，我拿布条给他扎了，他竟能走。我爹瞧见，没夸，只说『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我那会就暗想：体统是你们的，命是我的。我能救人，凭啥不能？”林婉说这话时，眼神硬，像在跟当年的老将军，隔着年月，较着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