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股东大会，定在总号后院。

唐记的招牌下，摆了张长桌。麻六、王婶、三叔、阿牛、唐康、唐芸、二叔，加上唐逸，七股代表，围坐一圈。

麻六的身股一成，坐最里头；王婶半成，挨着；三叔八厘，搓着手；阿牛的身股最小，半厘，坐边角，腰杆却挺得比谁都直——他这半厘，是跑船跑出来的。

唐逸把第一桩事摆上桌：唐记要造一艘大船，比远志号大一半，吃水深，跑得远。银子，从六柜利里抽三成，再加股东增资。“诸位，造大船，是唐记往生海走的一步。今儿个，一股一票，大伙定。”

麻六先开口：“后生，大船老朽掌过舵，利大于弊。可银子从利里抽，今年分红薄了，股东肯不肯？”他独眼扫了一圈。王婶接话：“麻叔，薄一年，厚十年。大船跑一趟满剌加，利是三艘小船加起来。俺投赞成——可俺有个条件，大船的帆，得用俺竹器柜编的缆绳，便宜又结实，不能叫外头赚这钱。”三叔搓手：“俺那八厘，投造船。可俺管料，木料得俺挑，不能叫外人坑。上回盐场掺沙的事，殷鉴不远——大船的料，更得把紧。”阿牛在后头嚷：“俺那半厘，也投！俺跟麻叔学掌舵，大船俺上！可俺要学新帆的收法，麻叔得教，不教俺不投。”麻六独眼一瞪：“小崽子，还敢跟老朽讲条件？教！”

满场正要鼓掌，二叔忽然敲了下烟袋。他站起身，没看唐逸，看着麻六和王婶：“麻哥、王婶，诸位——你们提的条件都对。缆绳自家编、木料自个儿挑、新帆得教，都是为唐记好。可俺想问一句：今儿个造大船，大伙儿提条件，东家都应了；明儿个造二船，大伙儿又提条件，万一条件互相撞了，听谁的？”他顿了顿，烟袋指指唐逸，“三郎，你把权分给大伙儿，是好事。可分权不能分出一个『八张嘴各说各的』。规矩是——一股一票，可票投了，条件归条件，拍板还得有一个人。这个人，大伙儿认谁？”

满场静了。王婶搓着手，麻六独眼沉了，三叔低头削燕子。唐逸沉默了一息，站起身：“二叔问得对。唐记的股规，一股一票定方向，东家拍板定执行。条件归条件，方向定了，剩下的，东家担。大船今儿个定了——缆绳用王婶的，木料三叔挑，新帆麻叔教。可有一条：条件撞了，我唐逸来裁；裁错了，下回股东大会，你们否我。”二叔看了他半晌，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行。俺那三十票，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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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笑：“诸位都投了，可咱得数票。”他看唐康，“唐康，你记票。”

唐康这后生，算盘快，心思细。他拿算盘一拨，七股，麻六一成算十票，王婶半成五票，三叔八厘八票，阿牛半厘半票，二叔银股三成三十票，唐芸身股加银股十二票，唐逸东家银股四成四十票——他噼啪几下，报数：“赞成票：麻叔十、王婶五、三叔八、阿牛半、二叔三十、唐芸十二、东家四十，合计一百零五票半；反对零。过半，通过。”

满场静了一息，末了阿木在门口拍手，稀稀拉拉，可真诚。唐逸乐：“唐康，你这算得，比我还快。”

唐康抬头，眼睛亮：“老板，您是想的快，俺是算的快。您想章程，俺算票数——咱俩，一个脑子一个算盘。”唐逸大笑：“对！唐记的船，脑子掌方向，算盘掌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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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红那日，唐康又露了手。

唐逸把全年利摊开：六柜并总，利是头年跑海的十倍。按股例，银股身股并分。唐逸拿笔算，刚拨了两下算盘，唐康已经报出数：“东家银股四成，分四千两；麻叔身股一成，分一千；王婶半成，分五百；三叔八厘，分四百；阿牛半厘，分五十；余下身股并银股，按数派。”唐逸一核对，分毫不差，乐了：“唐康，你这算盘，成精了。俺这东家，算不过自个儿的伙计，该高兴还是该愁？”

唐逸故意考他：“唐康，今儿个咱比一比。大船造价八千两，六柜抽三成利凑，股东再增资两成，问每股摊多少、分红剩多少——你算，我也算，谁先出数。”话音落，两人算盘齐响。唐逸的算盘是跟二叔学的老法子，唐康的却是自个儿琢磨的“并项速算”——先并六柜三成，再并增资两成，末了除法一次到位。唐逸的珠子还噼啪到第三下，唐康已经抬头：“老板，大船每股摊四十两，分红剩六千四百两，每股利较去年涨一成二。”唐逸算完一对，分毫不差，拍腿大笑：“唐康，你这『并项速算』，比我那老法子快出三倍去！唐记的算盘比东家快，还怕算错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