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的旗倒了，马文忠的末路，才刚开场。

风传马家要倒的那阵，温州人都在等。等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海上霸主，怎么收场。

马文忠从京里回来那日，温州别业门口的封条，还鲜红地贴着。

他上京求阁老，阁老闭门不见——当年提携马家的手，如今连面都不露。马文忠在阁老府外跪了半日，雪落满肩，门房出来，丢下一句：“老爷说了，马家的事，他管不了。”马文忠不死心，又递了三钱金帖子，门房看都不看，随手搁在石狮上：“老爷说了，马家通关节的旧账，严大人手里攥着。您这不是求他，是害他。”马文忠这才知道，阁老也怕严世昌。他这棵歪脖子树，连最后的靠山，也抽了。

他在雪里站到深夜，腿麻了，才挪到驿馆檐下。檐下也冷，他裹着褡裢，想起严世昌——当年严世昌拍着他肩，说“马老板，咱是一条船上的”。如今那条船，严世昌自己下了，留他在冰里。马文忠苦笑：一条船？严世昌的船，从来只载自个儿。

出城往北，官道积雪。马文忠褡裢里那点银票，半路被劫道的摸了去。他追不及，只望着那贼影，苦笑——当年他马家的人，也干过欺行霸市，如今报应到自个儿头上。他一路乞食，到了京里，鞋底磨穿，脚趾露在雪里，红得刺眼。

他踉跄回到温州，别业已封，家产尽没。一路上，他见温州城的幌子，唐记的越来越多。粮柜、海货柜、医棚，处处是唐记的灯。他想起当年讽唐逸“暴发户”，如今这“暴发户”的灯，照亮了半座城；他马家的灯，灭在风里。马文忠忽然懂了唐逸那句“捡漏不接盘”——唐记不接他的盘，是怕接了他的狂；唐记要的，是稳。码头归了官，仓库抵了债，伙计四散——有的投了唐记（郑叔那些，他后来才听说），有的回了乡，有的另谋生路。夫人被娘家接走，少爷跟着去了外婆家。马家上下，散得干干净净。

他踱到老码头，见码头上换了新旗——不是马家的，是官家的。仓库门上，贴着“抵赃”二字。几个昔日的伙计，正帮着新东家搬货。见了他，都低下头，不敢认。马文忠站在远处，没上前。他知，马家，真没了。

正要走，身后有人唤：“马东家？”他回头，是周老板——当年被他挤垮的绸缎商。周老板如今穿戴体面，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搬的正是马家仓库的货。周老板打量他，淡淡：“马东家，如今这码头，归了官。您……保重。”话里没笑，也没恨，只是淡。马文忠喉头哽，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懂那淡——周老板的仇，早随着马家散尽，化了。

马文忠赁了间城郊破屋，暂且安身。昔日温州海路的首富，如今蜗居漏雨的茅檐下。

夜里，他常回想一生。早年跑船，他是个穷船工，出海前对着海磕三个头；后来攀上阁老，借官势吞并同行，成了首富；再后来，讽唐逸“暴发户”，狂得没边。如今想来，他这一生，靠海起家，却忘了海的规矩——海不认靠山，只认本事。唐逸懂，故稳；他不懂，故狂，狂得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