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下水后第三日，唐逸在书房关了一整天。唐芸送了三回粥，每回都被挡在门外。第三回她硬推开门，见唐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不是账，不是图，不是信。是一堆画满圈圈叉叉的草稿。每张草稿上，都写着同一行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划了一道又一道：

“这国——”

后面的字全划掉了。有的划成墨团，有的用横线拉穿，有一张上头写着“这国怎么立”，“怎么”两个字被圈起来，旁边打了三个问号。唐芸把粥放下，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半天。

“哥，你从昨儿到现在就写这两个字？”

唐逸没抬头。他还在写。这一回写的是“这国的规矩定什么”。写完眯着眼看了一息，又划掉了。

“妹，”他把笔搁下，“破浪号下水了，沈老的图有了，麻叔的船备了，三叔的耳竖着，赵王的山靠着——这些东西加在一块，能撑一艘船跑一趟南洋。撑不了一国。船到岸了，三十几口人站在一片野地里——然后呢？谁说了算？规矩谁定？粮怎么分？地怎么划？来了外人怎么办？跟土着打起来了听谁的？唐记给伙计发身股能行，可一国——一国不能全按身股算。”

唐芸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插嘴，只在暗账上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等着。她知道她哥这个状态——从当年在田埂上决定弃了进士、换场子玩，到后来决定唐记一分二、根扎两处——每次他真正想透一件事之前，都是这样：满桌子废纸，满脑子乱麻，满嘴的问题。

“咱在大明待了这些年，”唐逸继续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大明的规矩坏在哪。坏在权——权在上头，规矩就是上头的刀；权在下头，规矩就是下头的盾。咱在温州靠赵王——赵王一倒，规矩就变成了严世昌的鞭子。到了海上——再不能靠一个王爷。靠不住。得靠自己。”

“怎么靠？”

“定规矩的人，和守规矩的人，要是同一批人。”唐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船坞，三艘船在泊位上灯火通明。破浪号最亮——新漆的桐油在灯下反着光。“妹，你想想——唐记这些年为什么立得住？不是因为我唐逸多能。是因为麻叔、二叔、三叔、沈老、你——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唐记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是咱一起定的规矩。伙计身股是二叔提的，平粜粮价是你在灾棚听了灾民的话回来跟我争的，连护商引票都是阿木蹲在码头看了半个月私船跑出来的主意。不是我定规矩——是咱一起把事儿摊开、吵一架、定下来，然后谁也改不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转过身，眼睛亮了——不是灵机一动的亮，是把一团乱麻终于理出头绪的亮。

“妹，我想到一个词。”

“什么词？”

“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