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查账无功。严世昌便把手，伸向了唐记的“内部人”。
三叔唐大贵佯应严客，卧底严营。已有些时日,他明面上，是严世昌新收的“管料人才”，在京里替严府料理些货栈木料的杂务；暗地里，是唐记安在严营的那只耳朵——严世昌要吞唐记的每一步棋，他捎回温州，唐记好早做防备。
这日，严世昌的管家寻到三叔，脸上堆笑。话里带刀：“唐师傅，大人有句话，托我传给您。户部去温州查账，唐记那本明账，干净得出奇。大人说，越干净的账，越有鬼——真正的私利，必藏在明账之外。您是唐家的老人，在料库经管多年，唐记的家底虚实、暗里的货舱种子、真正的进出流水，您最清楚。大人的意思是……请您把唐记『账外那本』的门道，理一理，捎给大人。”
三叔眉头一沉。他心里雪亮：这是逼他，拿唐记的核心。去换他在严营的“身价”。他这只“耳朵”，若真吐出唐记的暗舱、种子、暗账，唐记的命，便断在他手里。
他没立刻答，只闷声：“账外的事。俺一个管料的，哪晓得那么细。料是料，账是账，不归一处管。”
管家笑意不变，话却更冷：“唐师傅，大人待您不薄，京里的差事、月例的银子，样样厚给。大人也听说了，您那侄儿唐逸，在京里正谋着市舶司的官身。这官身若成了，唐记便更是尾大不掉。大人是给您一条路——您把唐记的实底交出来，大人保您在京里安稳；您若揣着明白装糊涂……唐师傅，您在唐记待了几十年，这『知情不报』，真查起来，也是罪。”
这话，软里裹着硬。三叔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他这半生轴，认死理——理在唐记，他就往唐记那头沉。可眼下，严世昌把刀架在了两处：一处逼他出卖唐记，一处拿他自身的安危相胁。
那夜，三叔独坐京里租的小屋，一盏油灯，一块没削完的木头。他又拿起刻刀，削那只燕子——燕尾，还是老错处。手却抖，削歪了好几刀。他想起唐逸在料库跟他说的那句：“三叔，您只传动向，不动核心。您人在他那，心在唐记。”这句话，像根针，钉在他心口。
他也想起唐逸小时候。那年唐逸还没桌子高，被村童欺负，哭着往料库跑，是他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满院子转，哄到不哭为止。后来唐逸弃了进士，满村人替可惜，他这做三叔的，只说一句“侄儿高兴就好”。如今，那个被他扛在肩上的娃娃，成了唐记的当家，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往东的那条路上。他这把老骨头，若在这节骨眼上，把侄儿卖了……
“卖不得。”三叔对着油灯，闷闷地说了一句，“俺唐大贵，轴了一辈子，最后这口气，不能歪。”
可硬顶，也不行。他若一口回绝，严世昌立时便知这“管料人才”是假的，三叔的“耳朵”就废了，人也危了。三叔想起唐逸的另一句叮嘱：“三叔，若逼得急，您不必硬顶。给他一本『假的账外账』——记些看着像、其实是空的东西。让他得了唐记的实底，其实得的是咱喂给他的假料。”
三叔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对，喂假料。
他花了两个整夜，凭着自己在料库几十年的见识，编了一本“账外账”。这本账，编得极像真的——记着唐记“暗里囤了几处闲料”“在某几个不打眼的货栈藏了些货”“船期比明面报的多跑了几趟”。桩桩件件，看着都是“隐匿”的凭据。可这些东西，要么是唐记早已挪空的废栈，要么是根本子虚乌有的空数。真正的核心——东海的海图、能种活的种子、密处的暗账、往东建国的盘算——三叔一个字都没写。
更妙的是，这本假账，与户部周主事查过的那本“干净明账”，恰好能对上。周主事查明账，说“太干净、必有账外”；三叔这本假“账外账”一交，严世昌拿着，只当坐实了“果然有隐匿”。可这“隐匿”的货栈一查，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废的——反倒又一次证明：唐记查无实据。严世昌的刀，砍进的是三叔喂过去的一团棉花。
三叔把假账交给管家时，脸上装出几分为难、几分背主的心虚，眼窝却沉着，心是亮的。管家大喜，只当撬开了唐家老人的嘴，得了唐记的实底，忙不迭报与严世昌。三叔看他欢天喜地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他这一“背”，是假；可装“背”的这几分心虚，却磨着他的骨头。他到底是唐家的人，做这“背主”的戏，纵是假的，也像在自己心上剜肉。
交假账的第三日，严世昌竟亲自召见了三叔。这是头一回。三叔进得严府书房，见严世昌一身常服，正就着灯翻那本假“账外账”，眉头时舒时蹙。三叔垂着手站着，眼皮低敛，装出几分乡下老人的木讷局促。
严世昌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钩：“唐师傅，你在唐记，几十年了？”三叔闷声：“回大人，三十来年。”严世昌又问：“三十年的老人，说背就背了自家侄儿，你这心里，就一点不打鼓？”这一问，是试他的真假。三叔心里一凛，面上却挤出几分酸楚与怨气，慢吞吞道：“大人，俺在唐记，管了一辈子料，到头来，当家的是俺侄儿，分红拿大头的是那些跑船的、识字的。俺一个削木头的老头子，啥也不是。俺……俺也想在临老，给自个儿谋条安稳路。”他说着，眼里竟真挤出些浑浊的湿意——这半是做戏，半却是真。他这半生的憋屈、被家族被时代困着的那口气，借着这场戏，竟真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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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昌盯着他那张老脸，看那浑浊的泪，看那粗得像树根的手，看那副认命似的木讷，缓缓点了头。他阅人无数，最信的就是“利”和“怨”二字——一个被亏待了三十年的老人，为自个儿谋条后路，合情合理。他“嗯”了一声，语气松了些：“唐师傅，你既明白事理，大人不亏待你。这本账里的门道，你再细细补一补——唐记那些藏货的栈、多跑的船，地点、数目，越细越好。补齐了，大人给你在京里置处宅子，让你安安稳稳养老。”三叔忙不迭应：“哎，哎，俺补，俺细细补。”
退出书房，三叔的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一关，险险过了——严世昌信了他的“怨”。可他也心惊：那涌上来的泪，有一半是真的。这卧底的戏做久了，他竟分不清，哪几分是装给严世昌看的怨，哪几分是自个儿憋了半生的真。他攥紧袖中那只削歪的燕子，在心里反复念着唐逸的话：“您人在他那，心在唐记。”念一遍，稳一分；念一遍，稳一分。
戏做完，三叔回到小屋，一个人闷坐到天亮。他把那只削歪的燕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给温州捎了一封极短的密信，托唐康绕三道手转给唐逸，信上只八个字：“喂了假料，核心未漏。”
唐逸在温州接到这八个字，捏着信纸，久久不语。唐芸见他神色，轻声问。唐逸把信递给她，声音发沉：“妹，三叔在严营，被逼到墙角了。严世昌拿唐记的核心逼他，还拿他自身的安危胁他。他一个轴老头，硬顶顶不住，只能喂假料周旋。这本假账，替唐记又挡了一刀。可三叔他……这刀，是他一个人，用心头肉替咱挡的。”
唐芸眼圈红了，在暗账郑重记下：“严逼三叔交唐记实底，双面胁之。三叔编假账外账，喂假料、护核心，与明账相印，反证清白。核心未漏。”她抬头，声音发哑：“哥，三叔这只耳朵，替唐记听着风，也替唐记挨着刀。咱不能让他，一个人在严营，孤零零地扛。”
唐逸摸了摸那支祖父的笔，望向北边京师的方向，眼里发热：“妹，三叔的险，我记着。他这一趟卧底，是替唐记睁眼，也是替唐记流血。我早备了后手——他若暴露，唐记便认『早逐出族』，撇清关系，拼死也要保他一条命出来。这后手，我不说破，只刻在心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祖父说的『人活一口气』，三叔这口气，轴在唐记；这股劲，替唐记在敌营里，一寸寸顶着。风来，劲不散，唐记的耳，就不聋；根，就不断。”
北风呜呜，卷过京师的红墙，也卷过温州的灯火。严营那盏孤灯下，三叔削着燕尾总也削不对的燕子；温州这盏灯下，唐逸攥着侄儿写给三叔的、还没敢寄出的挂念。一南一北，两盏灯，隔着千里风雪，照着同一个“轴”字——轴在唐记，便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