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再议，严世昌的刀落空了半。

唐逸以“炮归官籍、船留商手”破“商专兵柄”，新君准唐记“入市舶司、炮归官籍，试行”。散朝时，赵王额有薄汗：“子远，你这墙，砌住半寸。可严世昌不会罢。他今日扣『尾大』，明日就扣『富可敌国』。”

唐逸笑：“王爷，刀落空半，就是赢。严世昌的刀，得一刀刀来；咱的墙，得一块块砌。”

果然，不过旬日，严世昌的刀，换了由头，又砍下来——这一回，砍在“富”字上。

御前落空后，严世昌回到府中，脸色铁青。他自知“兵柄”这顶帽，被唐逸以“炮归官籍”摘了，新君已认下“商归于官，就非尾大”。可他不甘。他唤来幕僚，冷笑：“唐逸把『兵』让了，是把『富』攥得更紧。他平粜活民，清誉满江南；海船数十，富埒王室。这『富』字，才是他真正的命门。本官就从『富』上，再给他一刀。”

幕僚献计：“大人，『富』字要扣得响，得借『民心』二字。唐记平粜，江南百姓跪谢，这『跪』，就是『市恩』的证。再着人散些话，说唐记『以粮换心，舟船所至，只知唐记不知官府』。话传回御前，新君最忌『富而收心』，必动念。”严世昌抚掌：“好！就从『市恩惑众』入手。再寻个言官，把这话，写成疏。”幕僚又道：“大人，唐记若请授市舶司，『富』就入了官序，这刀就砍在朝廷自家墙上。得抢在授职旨下之前，先把疏递上去，让新君先入『富可敌国』之见。”严世昌点头：“就依此办。疏要快，赶在旨前。”

旬后，都察院就有言官上疏，措辞犀利：唐记“海船蔽江、货栈连省，富埒王室”；又“平粜市恩、收买民心，江南百姓只知唐记、不知官府”；更暗指唐记“以财倾人、以恩市众，此富可敌国之渐，不可不防”。疏入，朝野哗然。

京里茶楼酒肆，这疏成了谈资。有替唐记叫屈的：“唐记的粮，救过江南半壁，这也能参？”也有跟着风转的：“富埒王室，终是祸。”苏文卿冷眼看着，认得出这风向的路数——疏是严党拟的，风是严党放的，先预热新君的疑，再坐实唐记的罪。他给唐逸递话：“子远，这疏是柴，风是火，新君的疑是灶。咱要撤灶——把『富』字，扭成『纳于官序』。”

唐逸在京里接到风声，反而不慌。他跟苏文卿道：“苏兄，严世昌这刀，砍的是『富』。可『富』字，咱早备了墙——请授市舶司实职，把『商』纳入『官序』。富归了官，可畏就成可用。他扣『富可敌国』，咱就以『官商』应之：唐记的富，富在朝廷的册子里；唐记的船，巡在朝廷的海防上。灶一撤，柴火再多，也烧不起来。”

苏文卿忧：“子远，言官这疏，已入通政司。新君最忌『富可敌国』四字，若信了，授职的旨，怕要悬。”唐逸正色：“苏兄，新君忌的是『富而无制』。咱给他『制』——炮归官籍是制，入市舶司是制，平粜是奉令而行非私恩。三道制一立，『富』字就有了箍，箍在朝廷的册上，新君还忌什么？你只管在翰林院，把弹章的『私恩』扭成『奉令』，把『富埒』扭成『纳于官序』。疏拖一拖，等授职的旨下了，木已成舟，言官再闹，也是马后炮。”

苏文卿领命，在翰林院使出浑身解数。他先托同僚“此疏措辞过激，恐伤新政”，把疏压了三日；又暗中点拨掌院：“唐记平粜，是朝廷令其活民，非私恩；若坐实『市恩』，就是朝廷令非，于新君颜面无光。”掌院一听，觉得有理，就把疏又压了回去，只说“待查”。

苏文卿又寻了位老翰林，借他之口，在朝房里闲谈：“唐记若真『市恩』，怎会主动请入市舶司、把炮归官籍？市恩者，求的是私势；入官序者，交的是私势。唐记交了势，还扣『市恩』，说不过去。”这话渐次传到新君耳里，新君沉吟：是啊，唐记既把炮交了官，还扣它“收买兵心”，就立不住；既请入官序，那“富”就在朝廷册上，不是私藏。苏文卿这一拖二扭，把严世昌的“富”字刀，又卸了半分力。

唐逸也没闲着。他借赵王引见，拜会了几位管海防、管度支的朝臣，只说一事：唐记请入市舶司，愿将东海抽分、海防巡哨，尽报朝廷。“唐记的富，是朝廷海防的富；唐记的船，是朝廷巡哨的船。富归官序，商不干政，只通商、只护海。”这几句话，借着赵王的口风，渐次吹进新君耳朵里。

新君本来对“富可敌国”四字微动念，可转念一想：唐记既愿入市舶司、炮归官籍，那“富”就在朝廷的册上，不是私藏的势。况且平粜活了江南半壁百姓，是真功，不是假恩。他沉吟几日，竟下了一道明发上谕的草稿——授唐记主唐逸市舶司提举，掌东海抽分、海防巡哨。严世昌的“富”字刀，又被这道旨，挡了回去。

严世昌得知，袖中手攥得指节白。他恨恨对幕僚道：“唐逸这小子，把『富』字，也砌进墙里了。炮归了官，富入了序，本官再扣，就扣在朝廷自家墙上。”幕僚低声：“大人，唐记如今是『官商』，名正言顺。再扣，就是抗旨。”严世昌冷笑：“抗旨？本官扣的不是唐记，是赵王。唐记的靠山是赵王——赵王若倒，唐记的『官商』，就是无根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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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唐逸在京里，隐隐听出了风声。他跟苏文卿说：“苏兄，严世昌扣不动唐记，就要扣赵王。赵王这山，要动了。”苏文卿色变：“子远，赵王若倒，你这『官商』的引，就断了根。严世昌这是釜底抽薪。”唐逸沉吟：“所以咱的墙，不能只砌在赵王这山上。授职的旨是新君给的，新君在，旨在。赵王倒，引票废；可这旨，废不得。咱得把根，分两处扎——明面应官，核心走远。风来，甲碎，根在。”

京里这头，三叔在严营，正“补假账”。严世昌信了他的“怨”，待他不薄，可唐逸在京，三叔不敢露面——严营上下都是眼。三叔只在小屋，一笔笔“补”着那些子虚乌有的“藏货栈”“多跑船”，眼睛里，时而浑浊，时而亮。他不知唐逸就在京里，只知自个儿喂的假料，替侄儿挡了一刀又一刀。

这日，严世昌又召他，指着假账上一处：“唐师傅，这『温州西郊废栈』，你写藏了三百石粮？”三叔闷声：“哎，早年唐记瞒着放的，如今早挪空了。”严世昌派亲随去查，果然空栈——反倒又证了唐记“查无实据”。三叔看着亲随空手回，心里暗笑：这空栈，是他三十年前亲眼见唐逸挪空的，严世昌查破了，也只查破一团棉花。他回到小屋，又削那只燕子，燕尾还是歪。他摸着歪燕尾，想：侄儿，你教的“喂假料”，老头子办到了。你京里，把那墙砌厚些，俺在严营，替你听着风。

授职的旨，定在初冬到温州。唐逸在京里办妥诸事，就辞了赵王，登船回温。临行，赵王拉着他手：“子远，这旨一下，你就是朝廷的官。可严世昌不会罢，他下一步，必冲本王来。你……好自为之。”唐逸拱手：“王爷，引路之情，逸没齿。可唐记的墙，已砌进新君的册里半寸。王爷若遇风，逸的墙，也替王爷挡半寸。”

船出运河，入东海，风渐暖。唐逸立在船头，摸出祖父的笔。御前那半寸墙砌住了，“富”字这半寸也砌住了，可他心里那根弦，反倒更紧——严世昌的刀，从唐记转向了赵王。靠山将动，根要分扎。他望着南边温州的方向，轻轻道：二叔，唐芸，旨要下了，咱的甲要穿身了；可甲是借的，根要自扎。

船入瓯江，遥见温州城墙。唐逸想起离温时二叔那句“家里有我”，想起灾棚里老汉的作揖，想起林婉灯下施医的影。温州这根锚，扎得比京里那半寸墙，更实。他忽然明白：严世昌能砍唐记的“富”、扣唐记的“兵”，却砍不动温州城外那满棚的人心、砍不动二叔手里那本任翻的明账。名分是甲，人心是根——甲可碎，根难断。他摸着笔，在心里定下一计：授职之后，唐记明面应官、巡海抽分，把“官商”做足；暗里，把海图、种子、核心人才，悄悄往船上挪。风来，甲碎，根走。这“一分为二”，他要在旨下之前，悄然布好。

唐芸在温州灯下，早把“平粜账”“赈藩暗账”并到一处，又开“提举账”。她接到唐逸京信，在暗账记：“严扣『富』，哥以『授职入序』破。富归官序，可畏成可用。严转攻赵王，哥言『根分两处扎』。旨将下，温州候。”写罢，她望向北边，嘴角微弯：“哥，甲要穿身了，可你总说甲是借的。借的甲，咱也穿得稳。”

她吹了灯，却没睡。窗外的海风里，似有北边京师那盏孤灯的影，也有严营里那只削歪的燕子的影。她把暗账轻轻合上，在封皮写：“御前破兵，授职破富，根分两处。”写罢，望着黑沉沉的海，轻声：哥，甲穿身了，根也扎下了。风来，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