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倒后，唐记失了朝中靠山，风声一时鹤唳。

温州商界，最先变的是脸。做绸缎的周掌柜，前几日还满面慕羡称“唐提举”，这日唐逸在码头遇他，他却远远避开，只拱手含糊应了，便匆匆走了。做药材的孙掌柜，更是不敢再来往，见了唐记的伙计，绕道走。连几个平粜时受过恩的百姓，也有些怯了——京里的风，吹到温州，便成了“唐记要倒”的谣。

唐逸看在眼里，不恼。他跟二叔说：“二叔，周掌柜、孙掌柜避咱，是怕。怕唐记倒了，连累自个儿。这『怕』，和咱要的『共利招怕』，是两回事——咱要的，是怕唐记倒了自己利也没了；他们如今怕的，是唐记倒了连累自己。风向变了，他们的『怕』，从『怕唐记倒』变成了『怕被唐记连』。”二叔咂咂嘴：“三郎，你这『怕』字，分出两层。咱得把他们的『怕』，扭回『怕唐记倒』。”

唐逸想起对岸马家——马家当年独吞海利，富埒唐记，却因独食招恨，同行恨、官府疑，终致败落。他跟二叔道：“二叔，马家是镜。独食招恨，咱共利招怕。如今风声紧，咱更得把『共利』做足——唐记的引，照给小商户走；唐记的炮，照给小船护。让周掌柜、孙掌柜们明白：唐记在，他们的利在；唐记倒，他们的利也没。把他们的『怕被连』，扭成『怕唐记倒』。”二叔点头：“三郎，你这『共利』，比马家的『独食』，多活几十年。”

唐逸当即把海贸抽分的规矩，又宣了一遍：小商户走唐记的引，抽分照旧三成，巡海照护照旧。他特地让人给周掌柜、孙掌柜带话：“二位怕连累，唐记懂。可唐记在，二位的引在、护在；唐记倒，二位连海都不敢下。唐记的利，分二位一份；唐记的根，扎二位船上。”周掌柜听了，神色松了些；孙掌柜也开了铺门。唐逸笑：“二叔，这『共利』，不是嘴上说的，是实打实分的。分得出利，才拴得住心。”

孙掌柜的铺门，开了之后，头一桩生意，就是给唐记送药。他亲自押着车来，在门口站了站，才进来，对唐逸说：“唐提举，俺想通了。您那话——『怕唐记倒，不怕被唐记连』——俺回去琢磨了一宿。俺这几柜药，一半靠您的引走海。唐记倒，俺的药材烂在库里。俺跟您，是一根绳上的。”唐逸接过药单，给他添了笔长期的契：“孙掌柜，您这话，比药值钱。往后唐记的药材，走您家的。”孙掌柜愣了愣，忽然笑了，这一笑，把前几日的躲闪全笑没了。

这“共利”的棋，唐记下得实。陈船户几个跑小船的，非但没避，反倒更贴心。唐逸拉陈船户坐下，低声：“陈兄，风声紧，你俺们小船，怕连累。可你细想——唐记在，你的引在、护在；唐记倒，你连海都不敢下。唐记的利，分你一份；唐记的根，扎你船上。咱是共利，不是独食。独食招恨，共利招怕——怕唐记倒了自己利也没了，你便不会跟着严世昌拆墙。”陈船户拍腿：“唐老板，您这话，俺懂了。怕唐记倒，不怕被唐记连！俺这小船，跟您走。”唐逸笑：“陈兄，你这『怕』，扭对了。温州这些商家，都扭过这『怕』，唐记的根，便扎得稳。往后你们跑船，替唐记传话、探风——唐记的眼，也算你们一双。”

三叔的密信，也到了。他在严营，听见严世昌骂：“唐记这『官商』，明面动不得，暗里又撬不动。那姓唐的老头，喂的假料，查无实据。唐记的根，像扎进土里，拔不出。”三叔连夜削燕子，托唐康转信：“严撬不动根。哥，稳。”唐逸读罢，笑：“三叔这只耳朵，替唐记听着风，也替唐记挨着刀。他在严营，装『怨』、喂假料，夜里削那只总也削不对的燕子。他这辈子轴，认死理——理在唐记，他就往唐记那头沉。严世昌撬不动根，是因为根在温州、在船上、在几个人心里。”麻六独眼在院里，听得分明，瓮声：“后生，你这三叔，是唐记的耳。耳在，风听得见；耳聋，墙便瞎。”

唐芸在灯下，把三叔的信，和赵王、苏文卿的信，并成一条，又把“走根账”翻出来：“哥，明面的商界，避的避、挺的挺；暗里的根，已上『远志号』三成。风来，咱走得起。”唐逸点头：“妹，商界避咱，是虚惊；根走了，是实备。虚惊压不垮实备。”

唐逸去灾棚看林婉施医。林婉替一个老妇施针，见他来，笑：“你这『提举』，风声紧，还有闲心看我施医？”唐逸笑：“婉儿嫂子，你接的是人，我接的是势。你接活一个，唐记的甲下头，便多一条命、多一份人心。”林婉白他：“又绕到势。喝汤。”唐逸接过汤，想：平粜是甲，施医是根。风声鹤唳，吓不退这满棚的命。

二叔在旁，咂咂嘴：“三郎，风声紧，温州的商家避的避、挺的挺。咱得把『共利』做足——唐记的引照给走，炮照给护。你祖父的劲，俺替你守着温州，这根锚，扎进人心，严世昌砍不动。”唐逸拍二叔肩：“二叔，你守温州，是唐记的轴。轴在，辐才动；辐散，轴也孤。咱哥俩，一个守南，一个走东，唐记的根，分两处，谁也拔不净。”

夜里，唐逸独坐，摸祖父的笔。笔是祖父的，风是京里的，根是唐记的。三样凑在一处，他觉出，这危机，是一场“抽梯”——严世昌抽了通梯、兵梯、富梯、靠山梯，可唐记早把根，扎进土里、扎进船底、扎进人心。梯抽光了，人还能站着——因为根在。他望北边，轻轻道：赵王，您山倒了，唐记的根，自个儿扎了。风声鹤唳，吓不退实备的人。

他又去料库，摸了摸那把老斧头——祖父留下的。老匠已聋，只比划着『唐记的船，往东』。风声鹤唳，吓不退这满棚的命、这磨亮的斧、这往东的念。

风声再紧，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