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这趟“提举巡海”，走了半月。船在瓯江口外泊了三回，一回避风，两回避人的眼。等真正靠上温州码头，岸上迎的人脸色都不对。

麻六独眼在跳板上迎他，压低声：“后生，中官的船早到三日，泊在港汊里不敢引人，昨儿才悄悄进了城。”唐逸点头，靴子踩在码头的雪泥里，咯吱作响。他抬头，温州城的瓦檐压着厚雪，灰蒙蒙的，像谁把天压低了一寸。孙掌柜迎上来补一句：“东家，中官把赵王在温州的产业查了个遍，连咱唐记的引票，都翻去看了三回。”唐逸没急着去见——他先回了趟账房，把几本明账摊在桌上，又让人把暗格里的册子，连夜挪到船上。等中官来传话时，他已喝完第三盏茶，明账摞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刚出窑的砖。

这半月在海上，他日日对着海图，把能走的路在心里过了三遍。瓯江口外的风认得他的船了——头一回泊，浪把船推开；第三回泊，浪像是让了半寸。唐逸想：海都让路，何况人。

唐逸吩咐孙掌柜：“去厨房，给中公公备一盏温茶，别凉着，也别烫着。人既来了，礼数得到，话不必多。”他自己把引票总册从暗格取出，摆正在案上——册子旧了，边角磨毛，可每一页都清清楚楚。中官要查，他便递得坦然。

孙掌柜又道：“别的商家都慌了。周记的周掌柜连夜把货转了三处，说怕中官顺藤摸瓜，摸到自家头上。”唐逸笑：“他怕的是藤，不是瓜。唐记的瓜，长在公引上，他摸不到。”孙掌柜松了半口气，到底还悬着另一半。“中官还问了谁？”唐逸问。麻六接话：“问了周记、王记，都回说公引公商，没二话。可那公公的眼，在咱船上停了三回。”

中官姓什么，唐逸没问，只称“公公”。进了唐记的门，那人就绕着唐逸走了半圈，眼睛不往账上看，先看人。半圈走完，他忽然问：“唐提举，赵王府的引票，你手里还有几本？”唐逸不慌：“回公公，赵王引唐记入官序，是公引。公引在册，册在提举司，公公可查。”中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又问：“你这提举，是赵王举的，还是新君封的？”唐逸笑：“是赵王引的路，新君给的印。路是人引的，印是朝廷的。公公要查引，引在册；要查人，人在这。”中官再问：“你提举，名下管几艘船？”唐逸答：“册上有数，公公要看，唐记即刻呈。船是朝廷的巡海船，不是私船。”

中官踱到窗边，看码头上泊着的船，忽然说：“听说你这趟巡海，船修得格外足，补给也格外厚。”唐逸点头：“公公明鉴。提举巡海，本就该把船、粮、器械备足。瓯江口外风大，船不修牢，人回不来。”中官转头，似笑非笑：“你巡海这半月，海上见了谁？”唐逸答：“公公说笑，海上只有风，没有谁。船泊三回，避的是风，不是人。”中官忽然笑了：“是个明白人。”他这一笑，唐逸心里反倒一沉——严世昌的刀，从来不是笑着砍的，是笑着磨的。

中官临走，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道：“唐提举，赵王那边，你少来往为好。”唐逸躬身：“公公教诲，逸记着。”门合上，他立在堂中，听见外头雪压瓦檐的轻响——那一声“少来往”，比查册子更重。

中官走后，唐逸把引票存根又誊了一份，压在暗账最底下。他唤来唐芸，低声道：“公公问的，都是引票。引票在册，他查不出错。可他笑那一声，比查册子更叫人不安。”唐芸点头：“哥，咱明账干净，他挑不出刺。”唐逸摇头：“挑刺的刀，不一定落在账上。咱明面应着，暗里那手，风来才用。”唐芸在暗账记：“中官笑而查，刀在笑里。哥言明面应、暗里走，甲在船底。”写完，她抬眼：“哥，真到那一步，船底的‘补给’，够咱撑几年？”唐逸想了想：“够。不够的，是人心——可人心，这几日正往一处拧。”

二叔从码头回来，咂咂嘴：“三郎，中官来查，咱明面的账你早理干净了，他翻不出泥。可他眼睛往船上瞟了三回——那几箱‘补给’，他记着呢。”唐逸笑：“二叔，他记着，正说明咱的‘补给’像补给。真要怕，怕的是他记不着。”二叔闷笑一声，端了茶出去。

王记的掌柜这时摸上门，支吾半天，说库里粮紧，想跟唐记借五十石周转。唐逸当下让人称了粮，又多添了十石：“王兄，粮是流转的，不是压箱的。你周转得开，温州的底气就在。”王掌柜抱着粮，千恩万谢地走。唐逸看着他的背影，想：中官要拆的是墙，可墙根的土，是这些商家一捧捧壅的——土在，墙倒不了。

二叔走后，唐逸独自到码头，掀开那几箱“补给”的盖。番薯种用油布裹了三层，郑和残图卷在竹筒里，核心匠人的名籍写在薄薄的册页上——都是这半月“巡海”名正言顺带上船的。他一箱箱点过，合盖，雪落进衣领，凉得清醒。

唐逸想起赵王前几日的信。那信纸上只有四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好自为之。赵王这山一倒，唐记明面无靠，可唐逸早备下的那手，不在明面，在船底——这半月巡海，船修了，补给足了，能带走的都上了船，中官看在眼里，只当是提举的本分。他回赵王那封信时，手稳，墨匀，只写了一句：王爷的引，逸记着；王爷的墙，逸替着。赵王接信，眼热——唐记这墙，真替他挡了半寸。那信他读了三遍：第一遍，心沉；第二遍，手稳；第三遍，他笑了——笑赵王把唐记当最后的墙。唐逸想：墙若在，赵王便不算真倒。

唐逸没把这事说给旁人，只自己捏着赵王的信，在灯下坐了半宿。他摸祖父的笔，笔杆磨得发亮，那句“人活一口气，家传一股劲”又浮上来。这“劲”，不在墙厚，在人齐——赵王引路，苏文卿拖疏，三叔喂假料，唐芸记账，麻六点眼，几个人把各自的刀，扛在同一面墙上。严世昌要散这股劲，唐记偏把它拧得更紧。

他想起祖父砌唐记第一块墙的那年。青田的泥夯不实，祖父就一趟趟挑水来泼，说墙要浸透了心，才立得久。唐逸那时小，嫌累，祖父笑：“你当墙是砖垒的？墙是心浸的。”如今他懂了——唐记的墙，是几个人把心浸进同一处，才扛得住风。

灯熄后，窗外的雪无声落进瓯江。唐逸听见江面冰裂的细响，像谁在远处拨弦。他想起三叔在严营削的那只燕子——燕尾总也削不对，可三叔削了一辈子，没扔。唐逸想：唐记的势，也像那只燕子，削不圆，可削不断。燕子的心在唐记手里，严世昌挑的，不过是燕尾。

这墙，不是一人垒的，是几个人扛着各自的刀，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刀在肩上，墙才立；人若散了，砖还是砖，立不成墙。唐逸把这点想透了，反倒静了。

他合眼，默念：祖父，墙在，人在，唐记在。浪来，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