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期满,严世昌没亲自来——他派了王官,带一队兵丁,浩浩荡荡,到了温州。王官这回,不笑了,脸绷着,身后二十个兵丁,腰里别着刀——不是仪仗刀,是捕快用的铁尺刀。这阵仗不像是查账,像是抓人。王官在唐记总号门口站定,从袖子里抖出一张公文——盖了户部红印:“查温州皇商唐记商号,有无走私、匿税、违制情弊。若有,封产拿人。”
公文上的字是严世昌亲拟的——“若有”两个字,不是“若查实”。差一个字,但权力的分量完全不同。“若查实”是有了证据才能动手。“若有”是你先封了我再慢慢找证据。严世昌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封产的。先封再说,回头账再说。这个人是真的动手了。
二叔迎出来。他穿的不是往常那件对襟褂子——是唐记商号开张那天穿的那件新绸衫。这件事连三郎都不知道:二叔收到暗哨消息说王官带兵丁出京那天,他让二婶把这件绸衫从樟木箱子底翻出来,熨了一晚上。不是讲究——是万一今天唐记被封了,他唐康穿着绸衫被赶出来,场面不至于太难看。“王官——唐记主出海办事去了。唐记的印信、总账,挂赵王引票,非王爷手谕,不敢交官。王官要查,唐记的账,清清白白,任查。”他把手里那杆空烟袋锅子搁在柜台上——搁得四平八稳,搁的不是烟袋,是唐记的底气。但他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三郎不在。整个唐记——六业、三县、几百号伙计——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这辈子管的最大的摊子是杂货铺。今天管的是一整个商号。但他没退——因为他答应了侄子“明面唐记,您守”。
王官眯眼:“唐老板『出海』?巧了。严大人限七日期,他偏出海?”
“唐记主跑海,是常事。”二叔笑,“王官要查账,请。唐记总账,在此。”
王官带兵丁,进唐记总号,翻账。唐康把总账摊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六业、三船、引票、身股,无半分私运、逃税。
王官翻了半日,挑不出错,脸色更难看。他原以为,唐记私运,账上必有破绽;没想,清得能照人。
二叔在料库,见兵丁来查,主动开门:“官爷,料库在这。俺唐记经手的料,一笔不假。官爷查。”
兵丁翻料库,铁力木、杉木、桐油,件件有数,无私运迹象。二叔站一边,面不改色——核心的料,早转运走了;明面的,清清白白。
王官查不出由头,又不敢真封皇商之产(没严世昌的手谕,封了是违制)。他悻悻留下话:“唐记主回温州,即刻报严大人。官督商办,严大人定了,由不得他。”说罢,带兵丁走了。
兵丁走后,围观的街坊慢慢散了。有人给二叔偷偷竖了个拇指,有人悄悄在门口放了把青菜——唐记平时帮过的人,用这种不打眼的方式表示立场。二叔看那把青菜,没捡。他知道收菜容易——但收了就是把送菜的人也拽进这趟浑水。他不能害人。
二叔、唐康在空了的后堂坐下。唐康抹汗:“二叔——刚才王官翻料库,俺腿肚子直转筋。他翻到第三垛的时候,离那批铁力木只差一掌——那是核心料,还没转完。”二叔点了烟袋——空的,但他需要叼着。“唐康——这批料今晚转。麻六派阿木来,从后澳上小船,摸黑出海。”唐康在旁边翻账本——他刚才在王官面前翻账的手稳得像算盘珠子。但二叔看见他的小指头在桌底下一直轻微地颤。“二叔——严世昌还会再来。下回带的不一定是王执中这种笑面虎——可能是带枷锁的。”“来就来。”二叔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搁在桌上。“三郎走的时候跟我说:二叔,明面唐记您守。拖不过,交印信,保人。
钱可以没,船可以封,但唐家的人——一个不能少。”他把烟袋推到桌子正中间——这个位置是唐记总号开张的时候,三郎坐的。
二叔这辈子没坐过那把正中间的椅子。今天他坐了。“唐康——三郎不在。唐记,我当家。你听我的:明面的账任查,核心的料今晚走。人——分批散。伙计们能干活的先去分号,家属先回唐家村。总号留我和唐康。”
温州湾外,无名小岛的避风澳。
唐逸接到麻六的暗哨信:温州已查,明面无恙,核心安全。他站在远志号船头,看那信,笑了。
“麻叔,”他冲舵楼喊,“王官扑空了。咱的尾巴,断得干净。”
麻六独眼眯:“后生,严世昌不会罢休。他查不出由头,必逼赵王。赵王若屈服,明面唐记,迟早被吞。”
“吞就吞。”唐逸笑,“明面被吞,唐家还有根——咱这三十七口,这十七坛种子,这暗账里的命。严世昌吞得动温州的唐记,吞不动海上的唐记。”
沈万舟在旁边捋须:“后生,咱往东,黑潮在前。过了黑潮,才是生海。”
“过黑潮。”唐逸正色,“麻叔掌舵,沈老指海,咱避开黑潮,走生海。”
两艘船,往东去。风从背后吹,像是温州的风,在推他们。
唐逸摸出那张羊皮图,就着灯看。那片空白,在图的东头,画着几道虚线,沈万舟说那是“前人瞎画的海流”。唐逸手指,无意识在空白边缘画圈——那片不存在的岸,近了。
林婉端了碗热汤来,见他看图,白他:“少贫。喝汤,夜里凉。”
唐逸接过汤,热乎,顺着喉咙下去,暖到心口。他想起温州湾的灯,想起二叔接印信的手,想起二叔今夜守料库的背影——二叔守的那间料库里,铁力木已经运走了,剩下的都是普通松杉,钦差翻三遍也翻不出名堂。
这夜,唐逸在舱里给二叔写了封信(托暗哨转):“二叔,明面唐记,您守。严世昌逼,您拖;拖不过,交印信,保人。唐记的根在海上。侄儿往东,寻片地,扎下去。待风过,唐记的旗,还立。”
封好信,他把羊皮图摊开。图上的虚线从温州湾一路往东,画到黑潮才断。断的地方他用手指标了一下——那片空白下面是什么,沈万舟说前人没到过。没到过的地方,名字得自己起。他把图卷起来塞进油布筒,搁在枕头边。吹了灯。窗外生海的风呜呜地响,像在唤他往东。唐逸闭上眼。那片绿地又入梦——影影绰绰的人,冲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