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备妥了，人却还没定。

唐逸在书房坐了半日，面前摊着两张单子：一张是“走”的，一张是“留”的。走的人，是唐记的轴；留的人，是唐记根。轴与根，缺一不可。

走的那张，他圈了又圈：沈万舟掌海图，老鲁掌造船，水手班子里挑最靠得住的十八个，再加林婉的药草与暗账，唐芸随行理账。这些都是唐记魂，带走了，船才有心。

留那张，是二叔守温州，管家老周理铺面，三婶看家，陈娘子管书院。还有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唐家村的耆老，和伙计们的家小。这些人守着根，唐记的谱才不断。

可难在中间那拨：想走的，家里有老小；想留的，又舍不得这趟远航。唐逸不想强求，便把众人叫到堂屋，把两张单子摊在桌上。

“唐记这一走，不是逃，是去立一座城。”他看着满屋的伙计，“愿走的，我带；愿留的，二叔带。两家都记着唐记劲，根就不断。”

水手班里年纪最长老蔡，搓着手站出来：“东家，俺跟你走过南洋，信你。可俺娘八十了，离不开俺。”唐逸点头：“老蔡，你留。你娘是唐记老人，你守着她，也是守着唐记的根。”老蔡眼圈一红，重重一揖。

年轻阿木却往前一步：“东家，俺没牵挂，俺去。俺娘说，唐记人，该见见海那头的光景。”唐逸笑，在“走”的单子上添了阿木的名。

最难的，是些拖家带口的。匠人老鲁的徒弟小石，媳妇刚怀了身子，两口子商量到半夜，最后媳妇说：“你去。咱唐记的船，要有咱石家一手匠艺；娃生下来，我告诉他爹在海上画城。”小石红了眼，把媳妇的手攥得紧紧的。

唐芸在旁，把每个人的去留都记进暗账，又在“留”的那张旁添了注：哪家有老小，哪家缺银两，唐记暗柜里留了份例，按月支给留的人。她说：“哥，走的人放心走，留的人不能寒了心。共利，才聚得住人。”

唐逸深以为然。他想起祖父说的“独食招恨，共利招怕”——唐记的活路，在“共”字。这一走一留，分的不是心，是活；活分两处，根却连着。

二叔在旁听了半日，开口说：“三郎，俺有个主意。留的人，咱立个『唐记互助册』，走的人在外头立了城，头一件事是接应留的人家小——若有一日大明待不住，咱举家都去那座城。”唐逸击掌：“二叔，这主意好。根在温州，可根也能移栽。咱先把温州的苗，育在海上。”

当下便定了：走的三十七口，留的二百余口，另有唐家村老小百来口，算唐记“根户”，平日受唐记接济，乱时由二叔护着。一分为二，不是散，是活。

定完人，唐逸独去料库，摸那把祖父的老斧头。斧柄上的磨痕，一道叠一道，是几代人的手温。他想，唐记这些人，就像这斧柄上的磨痕——各在各的位置，却合成一股劲。走的磨在外头，留的磨在里头，磨来磨去，唐记的斧，越磨越利。

夜里，唐芸来送粥，见他还在对着两张单子出神，便说：“哥，你怕带的人少了，城立不起来？”唐逸摇头：“妹，我不怕人少。三十七口，够了。当年太公带着一家三口，也从滩涂起来了。人少，心齐，反倒立得住。怕的是心不齐。”

唐芸笑：“心齐不齐，看你这东家。你祖父的劲，你接住了；三叔的轴，你带着；二叔的盾，你留着。唐记人，跟着你，心齐。”

唐逸望着窗外的五灯墙。温州那盏灯亮着，京里的空着，可他心里，已经点亮了海上那盏——虽还没点上，却已有了位置。他提笔，在“走”的单子末页写：“带走的是人，留下的是根；根在，轴转得动；轴转，城立得起。”

唐逸把几个犹豫的伙计，一个个叫来谈心。老周的儿子小周，想去又放不下刚成的亲，唐逸说：“小周，你留。你爹老了，亲刚成，唐记的铺面要你守。你守着，比去更有用。”小周松了口气，重重一揖。又有个老水手，独身，想去却怕大洋的风，唐逸笑：“老哥，风怕人，人也怕风；可唐记人，是风里泡大的。你跟我走，我保你回来时，给孙辈讲大洋的故事。”

林婉这边，也在做准备。她把医棚的钥匙交给陈娘子，又把自己这些年记的偏方册子抄了一份留温州：“陈娘，唐家村的女人，头疼脑热，照这册子治。真遇着难的，等咱在海上立城，接应你们。”陈娘子红着眼接了。唐芸又对林婉说：“姐，我随哥走，温州的女学，你多费心。女人认了字，心就开了，唐记的根，就扎得深。”林婉点头：“妹，你放心去。这把钥匙，我替你转给该接的人。”

三叔北边的信，这日到了。信上只寥寥数语：“侄儿，北方风声紧，严党四处寻唐记错。你速备，早走为上。俺在北方，替唐记听风；你往海上，替唐记立城。两根耳，一根在北，一根在东，京里那根，咱不要了。”唐逸把信贴在胸口，觉得三叔虽远，却像就站在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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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唐逸给可能联系上的人，各写了一封短信托老周转。给苏文卿：“苏兄，唐记走了，温州留二叔，烦兄在京里，偶尔照看。”给赵王旧部：“唐记去海上立城，他日若大明待不得，盼君来投。”给三叔：“三叔，您总说轴在唐记——咱南北两处听风，等海上那座城立了，接你们。”

二叔送唐逸一件祖父的旧物——那把老斧头旁的小刨子：“三郎，这刨子是爷爷年轻时刨船板用的。你带去海上，立城时刨第一根梁。唐记城，要用唐家的刨子，刨出第一道木屑。”唐逸双手接过，刨子虽小，却沉如千钧。他懂了，祖父留的哪是家什，是让唐记的人，走到哪，都能自己动手，立起一座城。

定人那夜，唐逸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就着灯，把“走”的单子又看了一遍——三十七个名字，个个是他信得过的人。这三十七口，不是唐记带走的全部，是唐记撒向海上的种子。种子落地，总能发芽；芽发了，城就立了。

二叔端了碗面进来，见他灯还亮着，笑：“三郎，你从小就这样，一熬事就睡不着。”唐逸接过面：“二叔，我不是熬，是怕漏了谁。唐记人，跟着我，我得把他们个个安顿好。”二叔坐下端详他：“你爷爷当年，也这般。唐记东家，都是操心的命。”唐逸笑：“操心，是唐记劲。劲在，墙立得住。”

面热，唐逸喝了两口，开口说：“二叔，咱哥俩，一个守一个走，像不像爷爷说的两根锚？”二叔点头：“像。可咱这锚，不是钉死的，是活的——温州的锚守着根，海上的锚抛着城，根城相连，唐记就断不了。”唐逸把碗放下，心里那句祖父那句老话，又暖了一分。风来，甲可碎，根在；明日，该去船坞，与走的人，最后道个别了。

瓯江的潮声里，唐逸渐渐睡熟。他梦见三艘船驶过黑潮，驶过信风，驶向一片谁也没去过海岸。岸上，五灯墙第五盏灯，终于亮了——那是海上唐记的灯，照着一座刚刚画好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