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
赵京娘放下书,没有立刻起身。她听得出这脚步的轻重——不是宫女的碎步,也不是侍卫的厚重靴声。是内侍那种刻意放轻、却又带着某种节奏的步子。
她等了三息,才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冯玉恩。
老太监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托着个黑漆木盘,上面盖着块素色锦帕。
“赵娘子。”冯玉恩的声音尖细平稳,“陛下让老奴送些东西来。”
赵京娘侧身让他进来。
冯玉恩把木盘放在桌上,揭开锦帕。里面是几卷书,最上面一本是《北地风物考》,书页边角有磨损,像是常被翻阅。旁边还有个小瓷瓶,瓶身素白,没有标记。
“陛下说,娘子闲时可看看书解闷。”冯玉恩手指轻轻点了点瓷瓶,“这瓶药,是太医院配的安神丸。陛下说娘子近日睡得不安稳,让每日睡前服一粒。”
赵京娘看着那瓷瓶。
安神丸。
她确实睡得不好,夜里常惊醒。但这事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李玉怎么知道的?
她抬起眼,看向冯玉恩。老太监依旧垂着眼,像尊泥塑。
“有劳冯公公。”赵京娘声音平静,“请代我谢过陛下。”
“老奴一定带到。”冯玉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陛下让老奴传句话。”
“什么话?”
“陛下说,水已经搅浑了,鱼会不会咬钩,得看饵下得对不对。”冯玉恩抬起眼皮,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陛下还说,饵不止一个。”
赵京娘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冯玉恩躬身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重新静下来。
赵京娘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北地风物考》。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她抽出纸展开,上面是抄录的一段文字,墨迹很新。
“枢密院都承旨王仁赡,开宝二年任河北转运副使,曾主持修筑潼关至汴京官道,擅工程调度。其弟王仁嗣,现任禁军马军司都虞候,掌京城禁卫……”
后面还有几行,是关于王仁赡在枢密院内的人事关系、惯常行事风格的简记。
赵京娘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昨天分析的那封信里的内容。这是更深一层的东西——李玉在告诉她,他查到了更多,而且愿意分享给她。
饵不止一个。
她缓缓坐下,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所以李玉不仅要用皇后和安胎药做饵,还要用她赵京娘做饵?或者……是用她给出的情报做饵?
她想起昨天下午,李玉听完她分析后那个眼神。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掂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现在工具被拿起来了。
赵京娘把纸折好,塞回书里。她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常见的安神药材气味,没什么异常。
但她没倒出药丸。
她把瓷瓶放回桌上,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那把贴身匕首。匕首很轻,刃身泛着冷光,柄上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玛瑙——那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
父亲说,女子在外,总要有个防身的东西。
那时她还不懂“在外”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赵京娘用指尖擦过刃口,很锋利。她把它重新藏回袖中暗袋,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天色已经全黑了。宫里各处都点起了灯,但比起汴京皇宫的灯火通明,这里的夜色显得更深,更沉。远处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而疏离。
她看见西边皇后寝宫的方向,灯火比平时更亮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服药不适。
赵京娘抿了抿唇。李玉这出戏,演得够真。现在宫里应该已经传遍了,皇后用了那批安胎药后身体不适,御药房被封,太医全被召去会诊。
接下来呢?
对手会信吗?如果信了,他们会做什么?如果没信,他们又会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踏进这潭浑水里了。从她开口分析那封信开始,就没有退路。
窗缝里灌进夜风,有点凉。
赵京娘关上窗,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北地风物考》。她翻开书,就着烛光,一页一页看下去。
书里记载的是北方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有些她熟悉,有些她从未听过。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仁赡那封信里,提到“安胎药”时,用的是“紫河车”这个名称。但她在汴京宫里时,听太医们提起这味药,通常叫“人胞”或“胞衣”。“紫河车”是更文雅、也更隐晦的叫法,一般只在药方或医书里用。
写信的人,很小心。
或者说,很懂规矩。
赵京娘放下书,揉了揉眉心。倦意涌上来,但她不敢睡。她怕做梦,梦里又是汴京那座冰冷的宫殿,还有父亲临别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起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摸到床边躺下,手伸进枕下,握住那把匕首的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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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睡吧。
明天,水会更浑。
同一片夜色下,文华阁偏殿还亮着灯。
苏枕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本《齐民要术》的校勘稿,手里捏着那枚铜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中间方孔周围有一圈深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干了很久的颜色。香囊放在旁边,布料是普通的细麻,绣工粗糙,上面绣的荷花已经褪色,线头有些松脱。
鲁三七傍晚时悄悄塞给他的。
老匠人说,这是秋月昨天来找他时落下的。当时秋月慌慌张张,说有事要告诉他,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路过的宫女叫走了。再后来,就是荷花池里捞出尸体的消息。
苏枕溪盯着那枚铜钱。
秋月为什么要来找他?他们并不熟,只在文华阁打过几次照面。一个御花园的粗使宫女,和他这个校书郎,能有什么话说?
而且为什么是鲁三七转交?
苏枕溪想起鲁三七当时的表情。老匠人那张被炉火熏黑的脸上,有种罕见的严肃。他说:“苏大人,这东西……您收好。秋月那丫头,死得冤。”
冤。
这个字像根刺,扎在苏枕溪心里。
他放下铜钱,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木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腥气。他解开系带,往手心倒了倒。
几粒干枯的花瓣掉出来,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苏枕溪用手指拈起一点粉末,凑到灯下细看。颗粒很细,颜色灰白里透着点黄。他沾了一点在舌尖。
苦。
涩。
还带着点奇怪的咸腥。
不是胭脂,不是香粉,也不是药材店里常见的任何东西。他皱眉,把粉末重新包回香囊里,系好。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得记下来。
秋月昨天来找他,大概是申时前后。那时他正在校勘《齐民要术》里关于蚕桑的那一卷,窗外有蝉鸣,很吵。秋月从侧门进来,脸色发白,手在抖。
她说:“苏大人,奴婢……奴婢有件事……”
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另一个宫女的声音:“秋月!尚服局找你补袍子,快些!”
秋月咬了咬嘴唇,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跑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个东西,她没察觉。
鲁三七后来捡到了。
苏枕溪在纸上写下这些细节。写得很细,连秋月当时穿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绿宫装,袖口有块补丁——都记了下来。
写完,他盯着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塞进怀里。
不能留在这里。
他吹熄灯,起身走出偏殿。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文华阁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巡夜侍卫的灯笼光,在树影间一晃一晃。
苏枕溪沿着廊下往住处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前面拐角处,有两个人影。一个穿着内侍的衣裳,另一个……看身形像个宫女。两人挨得很近,在低声说话。
苏枕溪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退。
他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御药房封了……”
“……皇后娘娘……”
“……查得严……”
然后那宫女塞了什么东西给内侍,内侍接过,迅速揣进袖子里。两人左右看了看,分头走了。
苏枕溪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去,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认得那个宫女。
是尚服局的人,姓什么忘了,但脸有印象。前些天来文华阁送过一批新制的笔墨,当时还夸他字写得好。
苏枕溪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快十年的皇宫,变得陌生起来。那些熟悉的廊庑、宫门、人影,底下好像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
硬硬的,硌手。
转身,他改了方向,没有回住处,而是往澄心堂那边走去。
走得很慢。
脚步却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