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天刚蒙蒙亮,澄心堂的烛火已经燃尽最后一截。李玉站在窗前,看着东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敲着。昨晚那一觉,他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和线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夜。

胡管事、漕帮、赵普。

这三个名字连成的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能感觉到,这根刺正在往深处钻,如果不及时拔掉,迟早会扎穿什么要紧的地方。

门被稍稍叩响。

“陛下,裴执安到了。”冯玉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的,带着老太监特有的那种分寸感——既不显得急切,又不会让人等得不耐烦。

“让他进来。”

门推开,裴执安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潮气。他脸色如常,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李玉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一点灰,像是钻过什么地方蹭上的。

“陛下。”

“查得怎么样了?”

裴执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书案上:“刘四的住处,臣已经搜了一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刘四床底下有个暗格。”裴执安指着纸上的一个位置,“暗格里头是空的,但边上有几粒碎末。臣让人验过,是砒霜。”

李玉眼神一凛。

“砒霜?”

“对。”裴执安说,“而且不是普通的砒霜,是经过提纯的,毒性比市面上的强三倍不止。”

“能查出来源吗?”

“难。”裴执安摇头,“金陵城里能提纯砒霜的药铺,至少有七八家。而且刘四在御药房干了三年,要弄到这些,不难。”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几粒碎末的样品看了看,粉末很细,颜色比普通砒霜更白,闻起来几乎没有气味。提纯到这个程度,不是一般药铺能做的。

“那刘四人呢?”

“还在御药房。”裴执安说,“臣让人盯着他,但他这两天没什么异常。该抓药抓药,该煎药煎药,跟平时一样。今早还跟同僚开了几句玩笑,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发了笔横财。”

“太正常了。”李玉说。

裴执安点头:“臣也这么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太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秋月死了,胡管事跑了,御药房的内应暴露了——这种时候,刘四还能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甚至还有心情跟同僚说笑,说明什么?

说明他背后有人撑着。

而且那个人,有足够的把握让他不被查出来。或者说,那个人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相信自己不会有事。

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内侍省。”

裴执安看了一眼:“陛下怀疑内侍省?”

“不是怀疑。”李玉搁下笔,“是确定。”

“为什么?”

“因为那块夜巡令牌。”李玉说,“内侍省的夜巡令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刘四一个御药房的副管事,凭什么能拿到?”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那陛下觉得,内侍省里是谁在帮刘四?”

“王德胜。”

裴执安眉头微皱:“王德胜是内侍省副都知,位子不算低,但他为什么要帮刘四?”

“因为钱。”李玉说,“或者把柄。”

“臣不太明白。”

李玉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你想,刘四一个御药房的副管事,一个月俸禄才多少?他哪来的钱买通内侍省的人?内侍省的人,尤其是王德胜这种级别的,胃口不会小。刘四拿什么喂他?”

裴执安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

“刘四背后,还有人。”李玉说,“那个人才是真正操控这一切的。刘四只是台前的棋子,王德胜也是。甚至秋月、胡管事,都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在最深处。”

“那会是谁?”

李玉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视线落在金陵城西水门的位置上。那里标注着几条水道,其中一条通往城外,连接着长江。

“漕帮。”他轻声说。

裴执安愣了一下:“漕帮?”

“对。”李玉说,“你想,那些军械是怎么运进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水路上运来的。而金陵城里,能控制水路的,只有漕帮。西水门是漕帮的地盘,夜间巡检形同虚设,只要打点到位,什么都能运进来。”

“可是漕帮为什么要帮宋国?”

“不一定是帮宋国。”李玉说,“也可能是帮钱。漕帮的人,说到底是一群商人。商人逐利,只要给得起价钱,他们什么都敢运。军械也好,私盐也好,甚至人口,只要利润够高,他们不会问来路。”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裴执安问。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秦淮河,看了很久。河水在图上只是一条细线,但他知道,那条细线下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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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见一个人。”

“谁?”

“漕帮金陵分舵的舵主。”

裴执安脸色微变:“陛下要亲自见?”

“对。”

“太危险了。”裴执安说,“漕帮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万一他们跟宋国有勾结,陛下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没有万一。”李玉打断他,“朕已经决定了。”

裴执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玉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臣安排人手,暗中保护。”

“不用。”李玉摇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查王德胜。”李玉说,“朕要知道,王德胜跟刘四之间,到底有什么往来。还有,王德胜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钱,都要查清楚。另外,查一查王德胜的家人——他在宫外有没有置办产业,有没有亲戚在做生意,这些都要摸清楚。”

“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让张伟来见朕。”

“现在?”

“对,现在。”

裴执安躬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李玉听到他在门外低声吩咐了谁几句,然后脚步声渐远。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今天要做的几件事:

一、见张伟,问胡管事的情况。

二、查王德胜,弄清内侍省的暗线。

三、见漕帮舵主,摸清走私网络。

四、继续盯刘四,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写完这四条,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思路清晰了。

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对。走错一步,就可能前功尽弃。他想起赵京娘信里的那句话——汴京的人,比你想的更有耐心。是的,赵普那种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可以等,等李玉犯错,等局势出现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