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墨尘让赵长生去丹堂见他。
赵长生到时,墨尘正坐在丹堂最里间的一间静室里。这间静室不大,四壁都是嵌入山体的原石,只在最高处开了一扇小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落下来,在石地上裁出一块金色的矩形。室内没有丹炉,没有药架,只有一张老檀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桌上摊着几卷竹简和一本翻开的册子,墨尘正执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静室里回荡。
“坐。”
赵长生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桌面——竹简是古物,编绳已经发黑,简片上刻着先秦时代的古篆。那本摊开的册子赵长生认得,正是墨尘之前给他的《丹道真解》。但此刻这本册子比当初厚了一倍不止——前半部是墨尘早年的手书,赵长生已经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纸角都磨出了毛边。后半部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书页比前半部更新,但纸边同样卷起了毛边,显然被人翻阅了无数次。
墨尘将笔搁下。
“青元炉的阵纹,陈风刻的?”
“是。”
“双螺旋嵌合,不用衬片的方案——他推演的?”
“他推演的。失败了七次,第八次成的。”
墨尘微微点头。“器峰那边,火云子虽收了他为徒,但器峰弟子私底下仍有人说他是靠你赵长生的面子。你回去告诉他——能独立推演双螺旋阵纹的炼器师,南域不超过三人。他不欠谁的面子,他是自己硬邦邦站住的。”
赵长生应下。
墨尘将桌上那本厚了一半的《丹道真解》拿起来。他没有立刻递给赵长生,而是用掌心摩挲着封皮。封皮是青灰色的粗纸,被翻得起了毛,边角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麻线的颜色比封皮新,显然是后来补的。
“你刚入丹峰时,我给了你这本书的前半部。那时我说,等你丹道入了门槛,再给你后半部。现在——”他将书放在桌上,推到赵长生面前,“是时候了。”
赵长生翻开书。
前半部是他熟悉的——墨尘早年所着的丹道理论,从灵草辨识到火候控制,从君臣佐使到药性相生相克,每一章都写得工工整整,笔迹一丝不苟。翻到后半部时,他的手停了。
后半部的笔迹和前半部截然不同。
前半部是墨尘年轻时的手书,字迹端正,笔力刚健,带着几分年少成名的锋芒。后半部的字迹更瘦,更淡,笔锋不再锐利,却多了一种铅华洗净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不是刻意的工整,而是一个人在丹道上走了百年之后,手底自然流露的平静。
这不是“写”出来的书。是“活”出来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