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首月

丹堂一层十六座丹炉一字排开,孙颖儿演示了一遍基础控火——木灵力从掌心吐出,在炉底铺成一层均匀的淡青色火焰,火焰贴着炉壁缓缓爬升,不疾不徐,像春水漫过青石。然后她让新弟子轮流试。石小满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人虽然火候不稳,至少没出岔子。他往丹炉前一站,双手握住炉柄,深吸一口气,把灵力往炉底灌。他炼气九层的灵力本来就不多,一紧张全涌了出去——炉底的火焰猛地窜起来,火舌从炉口喷出,裹着一股焦糊味直冲屋顶。炉盖被气浪顶飞,咣当砸在房梁上又弹下来,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原著小说网

石小满站在炉前,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剩两颗眼白。他愣了两息,猛地蹲下去捡炉盖,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旁边几个新弟子捂着嘴憋笑,陆远没有笑。他从隔壁丹台走过来,蹲在石小满旁边,把炉盖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焦痕:“你刚才把灵力全灌在了一个点上。基础控火第一条——灵力要匀,不能急。矿场烧炉子是一铲煤一铲煤往里填,丹炉不一样,丹炉是用灵力当火,你的灵力就是你的煤。你刚才等于一铲子把整筐煤全扣进去了。”

石小满抬头看他,脸上的黑灰被汗冲出一道道白印:“陆执事,我是不是不适合炼丹?”

“你叫错了。”陆远说,“丹堂没有执事,只有师兄。你刚才的问题不是不适合,是太用力。下午重试。”

石小满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袖子是粗布的,擦在脸上沙沙响。他没有说话,但下午他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把灵力分了五次灌入炉底,火苗稳稳地铺开,没有再窜。孙颖儿路过时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石小满这样能留下来。首月结束的时候,丹堂一百人里淘汰了三十人。淘汰的原因五花八门——有人控火精度实在太差,练了半个月还是把炉底烧出裂缝;有人辨识药材时把断肠草认成了止血草,孙颖儿当场把两味药放在他面前让他再认一遍,他还是认错;有人炼制最简单的聚气丹时走了神,把凝丹步骤跳过了直接开炉,结果一炉药液全泼在地上。孙颖儿没有骂任何人,只是在每份淘汰通知上写了同一句话:“丹道不适合你,不代表你不适合长生阁。”

她把三十份通知交给赵长生时,赵长生正蹲在灵田边上跟老孙头讨论引水渠的走向。他看完名单,在上面加了一行批注:淘汰者优先转堂,原待遇保留三个月。

三十个被丹堂淘汰的弟子中,有十二人转去了器堂。李青让他们从最基础的拉风箱开始,三天之内全上手了——丹堂练出来的控火基础虽然不够炼丹,但拉风箱够用。有八人转去了灵田,跟着杂役队种灵草。还有五人转去了商堂,苏瑶发现他们虽然炼丹不行,但算账挺快,直接塞进了坊市分号的盘点组。剩下的五人去了军堂,王大石让他们跟着贺九跑操,跑了两天就融入了——在丹堂天天站着炼丹,体力本来就不差。

剑堂那边的情况跟丹堂完全相反。

柳冰眉不讲课。她开课第一天只在剑道场的青石地面上用冰剑刻了一套基础剑法图解,然后说了两个字:“练吧。”剑堂弟子们蹲在地上看那些刻痕,有人试着比划了一式,柳冰眉只看一眼,说“不对”,然后走开。她不教口诀,不掰手势,只说对或不对。对的人她点头,不对的人她摇头,摇头三次以上的人,她会站到那人身后,用冰剑的剑脊轻轻点一下他的手腕或肩膀——被点过的地方会留下一片极薄的冰霜,冰霜融化的过程中,被点的人会突然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但明白归明白,冻也是真冻。

第七天,一个从铁剑城来的筑基初期剑修在练到第十七式时,手腕被柳冰眉点了三下。冰霜在他腕上凝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停下来哈气暖手,而是咬着牙继续练。练到第三十式时,冰霜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他的剑式开始变形。练到第四十式时,他整条右臂都覆满了白霜,剑柄从冻僵的手指间滑落,咣当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剑,而是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他周围的同门都停下了手中的剑。

柳冰眉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剑道场安静了大约五息,然后柳冰眉说了四个字:“起来。继续。”那剑修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他站起来,捡起剑,重新摆好了起手式。柳冰眉看着他冻得发颤的手腕,又说了三个字:“你过了。”

首月结束时,剑堂淘汰了七个人。不是柳冰眉淘汰的,是他们自己走的。走的人里有一个在离开前对赵长生说:“柳堂主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摇头。但被她摇头三次之后,我知道我不适合练冰寒剑道。”赵长生说:“那就换一种剑道。剑堂不只有冰寒剑。”那弟子愣了一下,说他想学重剑。赵长生把他推荐给了陆轻云——那个背重剑的碧水宫落选女修,她在剑堂首月不仅没被淘汰,还自创了三式重剑基础劈法,被柳冰眉指定为剑堂重剑组的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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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堂的淘汰率是最高的,但也是最安静的。

林浩开课第一天没教布阵,而是发了一叠他自己出的阵法题。题目不是选择题也不是填空题,是一道道真实场景题——“谷口遇袭,你只有三面阵旗,如何拖延敌军一炷香”——下面画着谷口的地形简图,要求弟子在图上标注阵旗位置、阵纹走向、预计生效时间。五十个阵堂弟子拿到题目,有二十个人盯着地形图看了半个时辰,连第一面旗的位置都标不出来。

林浩从他们身后走过,看了一眼空白卷子,说:“正常。我当年也不会。”然后他把那二十个人叫到阵塔一层,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卷最基础的阵法入门竹简,放在桌上,“先把这个看了。看完再做题。做不出来再来问我。”

首月结束时,阵堂五十人里有一半没能解出林浩的三道基础题。林浩没有淘汰任何人,而是把这些人分成了两组——一组继续学理论,一组跟着他去谷口实操。实操组的人虽然做不出题,但有人爬悬崖比壁虎还快,有人在暴风雨里稳得住阵旗,有人对地下灵脉的感应比神识还准。林浩指着那个爬悬崖最快的弟子对赵长生说:“他做不出题,但他能在百丈绝壁上单手插阵旗。这种人在战场上比十个会做题的都管用。”

赵长生把各堂的淘汰名单汇总到一起,看完之后对七位堂主说了一句话:“淘汰不是惩罚,是帮他们找到更适合的路。”

第二天,他在问道台前召见了所有被淘汰和主动转堂的弟子。一共六十几个人,站在台下稀稀拉拉的,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衣角,有人眼眶还是红的。赵长生没有念名单,没有讲道理,只是把一块空白的青石板立在问道台旁边。 原著小说网

“这块石板是给你们留的。”他拍了拍石板,“长生阁的规矩,不问出身不看过往。你们今天在丹堂被淘汰了,在剑堂被冻哭了,在阵堂做不出题——这不叫失败。这叫还没找到最适合你的位置。将来有一天,你们中有人可能在器堂打出了第一块玄铁精,有人可能在军堂立了头功,有人可能在灵田种出了变异灵草。到那一天,你们的名字会刻在这块石板上——不是刻在淘汰名单里,是刻在长生阁的功臣碑上。”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石小满忽然举起手——他因为在丹堂补考控火过了关,这次没有被淘汰,但他之前在矿场的几个老兄弟全被丹堂淘汰转去了器堂。他站起来说:“阁主,我替我那帮老兄弟说句话。他们在矿场干了一辈子,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人看不起。你放心,他们去了器堂肯定能行。”

赵长生点头:“你告诉他们,器堂的李堂主也是矿工出身。他在矿场干过十年,比他们还苦。”

石小满使劲点头,蹲下来在草纸上写了几行字,托人带去了器堂。后来这张纸条被李青贴在器堂的锻炉旁边,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阁主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