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把结盟玉简推到赵长生面前时,云台上的夕阳正好沉到云海下面。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色光芒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玉简表面的云纹徽记上,纹路里嵌着的暗金丝线闪了一下,像一道微型的闪电。
赵长生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盟约内容不长,措辞是白云阁一贯的风格——简洁、硬朗,没有一句废话。核心三条:其一,白云阁与长生阁结为攻守同盟,一方遇外敌,另一方全力支援;其二,白云阁以市价优先采购长生阁丹药,长生阁以成本价优先供应白云阁灵草;其三,盟约不设期限,双方均可单方面解约,解约后三年内盟约条款仍有效。
前面两条在意料之中。最后一条让他停了停。不设期限,可单方面解约——这意味着云中鹤把主动权交了一半给他。这不是白云阁惯常的作风。一个立宗九百年的大宗门跟一个建阁不到两个月的小宗门结盟,按理说应该设一个“一百年内不得解约”的硬锁。但云中鹤没有。
他放下玉简,看向云中鹤。云中鹤正端着茶碗,也不喝,只是用碗盖慢慢拨着茶沫。茶沫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开出了一个可能改变南域百年格局的条件。
“第三条是你临时加的。”赵长生说。
云中鹤没有否认。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让人拟盟约的时候,几个长老吵了一整天。有人说应该设一百年硬锁,有人说应该加一条白云阁对长生阁的指导权,还有人说干脆把长生阁收编成白云阁的丹堂算了。”他说到这,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我没听。这份盟约是你我二人的事,不是白云阁内部的事。长生阁虽小,风骨却硬,我若在盟约里动什么手脚,你一眼就能识破,反倒让两宗之间生出嫌隙。”
赵长生点了点头。他没有客气,也没有表态,而是从袖中取出炭笔,在玉简背面补了一行字。他把字迹朝云中鹤推过去,行书硬朗,和他刻在铜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结盟不针对任何一宗。白云阁与长生阁联手,只为共同维护南域秩序。不主动侵犯他宗,不参与南域宗门内斗,不因私仇动刀兵。”
云中鹤看完这行字,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玉简拿起来,对着天边最后一线暮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怕我拿你的刀,去砍我自己的仇人。”
赵长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云阁主说过——玄机子跟你有八十年旧怨。我敬你是前辈,也谢你第一个站出来挺长生阁。但盟约签了,就是两宗的事。两宗的事不能变成一个人的私仇。我要让南域所有人都看清楚,长生阁和白云阁站在一起,不是要围剿谁,是要立一套大家都认的规矩。”
“如果玄机子自己撞上来呢?”云中鹤问。
“那就不是私仇。”赵长生说,“是有人坏规矩在先。长生阁有证据,白云阁有剑——名正言顺。”
云中鹤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息。名正言顺四个字,他在白云阁的书房里跟幕僚们讨论过无数次——每次白云阁要对玄清宗动手,幕僚们都会说同一句话:“阁主,证据不足,名不正言不顺,中域那边不好交代。”他知道这是借口。幕僚们怕的不是名不正,是中域。但赵长生不怕。这个年轻人在说“名正言顺”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丹方里的药性相冲——只要把每一味药都拆解明白,就没有解决不了的炸炉问题。
他伸出手:“笔给我。”
赵长生把炭笔递过去。云中鹤接过笔,在赵长生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他的字很硬,落笔很重,几乎要把玉简刻穿——“盟约双方,各自保留独立对外之权。攻守一致,进退自决。”写完他把玉简推回去:“你看这样行不行。”
赵长生看了一眼。云中鹤加的这句话是在告诉赵长生——白云阁不会用盟约束缚长生阁的手脚,长生阁要跟谁好跟谁打,白云阁不干涉;但遇到需要联手的战事,两家必须步调一致。这是他能在不损害白云阁利益的前提下给出的最大诚意。
“行。”赵长生把炭笔揣回袖中,双手托起玉简,正式接过这份盟约。然后他放下玉简,伸出右手。
云中鹤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掌在石桌上空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一声响在云台上散开,惊起了岩壁上栖息的几只白鹤。顾云栖在小亭里听到击掌声,端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喝,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苏瑶和柳冰眉同时朝云台方向望了一眼——苏瑶握紧了手里的账册,指尖压得发白;柳冰眉没有说话,但她握在冰魄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云中鹤收回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那一击掌,赵长生的手很稳,没有因为他是元婴后期就刻意收力,也没有因为年轻气盛就用力过度。力道刚好——平等的力道。云中鹤在南域称尊百年,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平等地握过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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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壶重新放在小火炉上温着,又倒了两碗茶。茶是凉的,火炉烧得很慢,他就那么等着,等水重新烧开。等茶的工夫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半块铁令牌。令牌只有巴掌大,边缘粗糙,像是被人一掌劈断的。断口处没有锈迹,反而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寒光,显然是某种高阶灵铁所铸。
“这半块令牌,你拿着。白云阁的剑修认令不认人。持此令者,可调动白云阁在断魂峡以北任何一处剑营的兵力。不是全部——半块令只能调一半。我留一半,你用一半。万一哪天我没来得及赶到,你自己也能调兵。”他盯着赵长生,“记住我的话:不要让另外半块令有合在一起的机会。我不希望有一天,白云阁的剑指在长生阁的方向。”
赵长生接过半块令牌,令牌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他把它收进袖中,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然后他解开自己腰间系着的丹堂铜牌,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丹堂的通行铜牌。持此牌者,可随时进入长生阁丹堂三层,不限次数。长生阁任何品级的丹药,白云阁可凭此牌以成本价取用。不是优先采购——是随时取用。”
云中鹤接过铜牌,拇指在牌面上“长生”二字上摩挲了一下。铜牌是李青浇铸的,赤铜为底,阴刻填玄铁,边缘还带着锻炉的余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刚筑基的年轻剑修,第一次跟着师父去青云宗丹堂求丹,在门外等了整整一天才见到丹堂堂主。堂主收了灵石,从柜子里拿了一瓶丹药往他手里一塞,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当时想,如果有朝一日他掌了权,一定要让丹师和剑修平起平坐。这个念头在后来的几百年里被无数次权力博弈磨得几乎忘干净了,直到今天。
他把铜牌收进袖中,站起来:“盟约签了,令牌也换了。老夫托大,叫你一声长生小友。小友,今晚留在云海峰上住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白云阁的剑营——不是炫耀,是让你知道,将来万一玄机子铤而走险,白云阁的剑从哪个方向来、多快能到青溪谷。”
赵长生也站起来。他看着云中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略微佝偻的背影,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位南域第一高手忍了八十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没有找到能并肩出手的人。现在他找到了。而他找到的这个人,比他小了整整三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