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千寻把那枚铜符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铜符还给赵长生。那一瞬里她脑子里过的是百草堂账房里那摞旧账簿——每年年底,外务执事都会把万魔岭各寨的“灵草损耗”列成清单交给她过目,那些数字一年比一年大,从最初的每年几十株涨到最近的每年上百株。她知道这不是损耗,是买路钱。她每次都签了字,每次签完都把手炉捧在怀里暖了很久。
“长生阁的人能驻在百草堂的山道上?”她问。
“不是驻。”赵长生摇头,“是巡。长生军不占百草堂的地,只在商道上定期巡逻。巡逻路线和时间表可以提前告诉你们,你们采药的时候,知道哪条路上有兵。”
药千寻又把铜符拿回去,这次她没有再看,只是用拇指在符面上缓缓摩挲。铜符被陈风刻了微型感应阵纹,触手微温,像是刚从炉边拿起来的。这种温度让她想起百草堂后山那棵万年古榕的树皮——冬天最冷的时候,榕树树皮也是温的,因为它的根扎得太深,能把地底的暖意一直送到树干顶端。“百草堂立宗千年,从来都是自己守自己的山道。”她把铜符放在石桌上,铜符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守不住就拿灵草买路。上一代堂主教我的——百草堂没有剑,只有草。草是挡不住刀的。”
“现在不一样了。”赵长生说。
药千寻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符——不是在看阵纹,是在看铜符边缘那圈极细的铭文。铭文只有四个字,刻在铜符最不起眼的侧边上,字迹小得几乎要用神识才能辨认:“长生暗影”。这是陈风影堂的制式铜符,每一枚都由李青的器堂用赤铜和玄铁精混合浇铸,正面刻感应阵纹,侧面刻堂口铭文。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又看,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影堂有多少人?”
赵长生没有直接回答数字:“够用。”
药千寻把铜符推回赵长生面前。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从袖中取出百草堂的堂主令。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令牌,正面刻着百草堂的灵草徽记,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她把令牌放在石桌上,往赵长生的方向推了三寸。
“老夫同意。”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古榕的树根里拔出来的,“百草堂从今日起停止向万魔岭一切势力供应灵草。百草堂所有灵草种子对长生阁开放,培育技术全部抄录移交,灵田合作产出对半分。长生阁负责万魔岭周边三条主要灵草山道的巡逻,并保证我百草堂进山采种的弟子人身安全。长生阁与百草堂立盟为信,互不统属,互不干涉内务。若长生阁日后有需,百草堂愿以全宗灵草储备为后盾。”
赵长生没有碰那块堂主令,而是从袖中取出长生阁的丹堂铜牌,双手递过去。两块令牌在石桌上并排放在一起,一块青玉,一块赤铜,映着午后从议事棚窗户里斜照进来的阳光,青色的温润和暗金色的冷光各占半边。“长生阁丹堂所有丹药,百草堂凭此牌以成本价优先取用。百草堂弟子修炼所需的筑基丹、疗伤丹、回灵丹,长生阁丹堂按百草堂丁口数量备足库存,不设上限,不涨价。”
药千寻接过铜牌,手指在牌面上“长生”二字上轻轻抹了一下。她站起来,从石桌上拿起自己的青玉令牌收回袖中,把那枚铜牌挂在腰间——和百草堂的灵草徽记挂在一起。
百草堂的灵草供应一断,万魔岭的毒瘴沼泽里就炸了锅。消息从毒蚁岭脚下的临时收购站传出来,只用了两天就传遍了万魔岭大小十七股残存势力。毒蚁草断供、腐骨花断供、黑瘴藤断供——这三种灵草是万魔岭邪修炼制毒丹和疗伤丹的核心原料,除了百草堂没人能大规模供应。黑市上毒蚁草的价格当天就翻了五倍,腐骨花直接断货。几个靠倒卖灵草为生的黑市贩子蹲在坊市角落里骂娘,骂完之后互相打听:百草堂这是疯了吗?不做万魔岭的生意,他们自己的灵草卖给谁去?
卖给长生阁。答案在第三天就传到了万魔岭所有人耳朵里——百草堂和长生阁签了盟约,百草堂所有灵草优先供给长生商盟,长生阁丹堂用这些灵草炼制疗伤丹和回灵丹,再通过长生商盟的渠道卖给散修。价格比黑市低七成。
万魔岭西南角铁骨崖的石洞里,几个残存寨主围着一盏油灯开了半夜的会。铁骨崖张寨主是万魔岭仅存的几个金丹中期之一,在黑风寨覆灭后一直缩着头没敢出声。但这回他坐不住了——百草堂断了灵草供应,意味着他手下两百来号人的毒丹和疗伤丹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万魔岭的毒瘴和妖兽会帮他自然减员一半。他把一块刚收到的情报玉简拍在石桌上:“百草堂的后山药圃没有护山大阵。药千寻手下全是种草的杂役,连个筑基后期的护卫都凑不出来。老子带人去一趟,用刀架在她脖子上,看她给不给灵草。”
旁边毒蚁岭马寨主的信使——那个穿墨绿劲装的女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来铁骨崖不是参加会的,是马寨主让她来传句话。她把面纱摘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蚁草的汁:“马寨主说了——动百草堂之前,先想想黑风寨的老祖现在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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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寨主正要发作,石洞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守洞口的炼气期喽啰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寨主——外面——山口哨站发来急讯,百草堂后山所有主要通道都被人重新布了防。布防的是个金丹期的阵修,用的全是那种会自己锁死灵力牵引的怪阵。之前踩过点的兄弟说,以前那些没人守的山道现在插满了阵旗,根本摸不进去。还有一个人——白衣服、拿冰剑的女人,站在百草堂山门外面,一动不动站了一整天。”
张寨主的脸色变了。柳冰眉。黑风寨覆灭之后,这个名字在万魔岭比长生阁三个字还吓人。一剑斩五人、冰封整座校场、把黑风老祖冻在寨门石框上——这些事被逃出来的散修添油加醋传了无数遍,传到铁骨崖时已经变成了“长生阁有个女杀神,眼睛是冰做的,看她一眼就会被冻成冰雕”。他咬着后槽牙,把刚才拍在桌上的玉简又拿起来攥在手里。玉简上的情报说得很清楚——柳冰眉一个人站在百草堂山门外,没有带兵。但她站在那里就够了。
陈风的暗探提前一天就把情报送到了青溪谷。那个铁骨崖放话要报复百草堂的消息是林浩亲自拿给赵长生看的,赵长生看完情报,对林浩和柳冰眉只交代了一句:“去百草堂。林浩把那些还没布防的山道全部封死——不需要杀阵,困阵就够了。困住任何想摸进去的人,等长生军过去处理。冰眉——你站山门外。不用动手,让他们看见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