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从观礼席上慢慢起身,他把茶盏递给身后的顾云栖,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观礼台中央。晨风从玄清台四面山壁上灌下来,吹动他鬓角那几缕比月光还白的发丝,但他的脚步稳得像在自家云台上散步。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玄清台都安静了下来。南域第一高手说话,没人敢插嘴。他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们闹脾气的宽容笑意,目光在玄机子脸上停了半拍,又在赵长生脸上停了半拍,然后转向全场。
“会武切磋,点到为止。玄真技不如人,怪不得别人。”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耳朵里落稳,然后转向玄机子,语气温和得像在劝一位老朋友,“玄机子老弟,生死擂是南域宗门之间解决私人恩怨的规矩,不是宗门会武该有的东西。今天这场擂台赛,大家都看在眼里——金剑门弟子对长生阁弟子下死手在先,长生阁弟子还手在后。双方都有损伤,也都有不对的地方。依老夫之见,这件事就此翻过。会武继续,恩怨结清。你看如何?”
顾云栖紧跟着站起来,对玄机子遥遥拱手,语气恭敬但话里藏针:“阁主说得是。玄真技不如人,这是实力问题,不是规矩问题。生死擂兹事体大,宗主若因此事与长生阁单独决斗,传出去怕是对玄清宗名声有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如何?”
这话等于是替玄机子把拒绝的台词都准备好了。金无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手从剑柄上移开,重新坐稳。他是聪明人——云中鹤亲自出面调停,这个面子不给也得给。而且金一剑死了,玄真废了,今天这场会武最大的输家是金剑门和玄清宗,他没必要再替玄机子挡刀。
席烈站起来对云中鹤抱了抱拳,又朝玄机子抱了抱拳,说烈火宗不参与生死擂相关事宜,然后坐回椅子上抱着胳膊,头往后一仰,对着头顶遮阳棚的木梁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要把这半天憋在心里的闷气全吐出来。
压力全落在了玄机子身上。他站在观礼台主位,拂尘柄上那五道指痕清晰得触目惊心。他数百年攒下的威严正在被一层一层剥掉——抽签作弊被拆穿、关门弟子被废、被一个散修出身的后辈当众叫板生死擂,而现在,南域第一高手正温文尔雅地递给他一个不得不接的台阶。他环顾四周:金无忌避开了他的目光,席烈在看木梁上的纹理,碧水宫和百草堂的代表已经站起来准备退场。三家联手,如今只剩他独自站在观礼台上。他咽下了那口气。
“既然云阁主出面调停,今日之事,便依阁主所言。”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宽厚笑意,仿佛刚才拍碎桌案的人不是他,仿佛擂台上那个修为被废的弟子不是他亲手栽培百年的传人。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候场区,朝赵长生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擂台之上,意外在所难免。玄真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生死擂之事不必再提,玄清宗与长生阁的恩怨就此翻过。”
云中鹤转过身,面对七宗掌门和满山散修,宣布了一件事。声音陡然拔高,裹着元婴后期的灵力威压,震得山壁上几块松动的碎石簌簌往下落:“老夫还有一言——南域丹道界的规矩,是时候改一改了。丹药品质的好坏,不是世家说了算,也不是丹师协会几位评委说了算,是丹药本身说了算,是吃药的人说了算。赵长生阁主在丹道大会上夺冠,凭的是真本事。长生阁的丹药在南域卖什么价、治了多少人,大家有目共睹。今日老夫当着七宗掌门的面说句公道话——赵长生,当得起‘丹帝’二字!”
“丹帝”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滚沸的油锅。山坡上散修观礼区率先炸了——有人把写着“长生阁加油”的横幅从旗杆上扯下来高高举起,盖住了后面“加油”两个字,只剩“长生阁”三个大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老周攥着旗杆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他把旗杆往地上重重一顿,蹲在旁边的石小满从他背后的包袱里抽出那张被压得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阿铁在候场区用炭笔现写的几句顺口溜。石小满站起来,扯开他那副在矿场喊号子练出来的大嗓门,对着整座玄清台吼了出去——
“惹天惹地,莫惹长生赵丹帝!”
散修们跟着喊。先是黑石城自治会那十几个人在喊,然后是山坡上所有散修都在喊。风雷谷几个弟子也跟着喊了起来,连席烈本人都没注意到,他手指头正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按着喊话的拍子轻轻敲打。吼声一波一波拍在玄清台四面的山壁上,又被山壁弹回来,整座玄清台都在微微震动。玄机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下观礼台,月白法袍的背影消失在玄清台侧门的阴影里。
苏瑶站在候场区,没有跟着喊。她低头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会武首日,长生阁伤亡一人,胜三场。散修口碑已从南域东半部蔓延至全南域。建议商盟明日调高所有分号的筑基丹库存预警线。写完,搁下笔,嘴角的弧度压了好久才压下去。
柳冰眉站在擂台下等着赵长生从云中鹤那边说完话走过来。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冰魄剑往他手里一塞,让他看看剑身上倒映的散修观礼区——山坡上,那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横幅已经只剩下“长生阁”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