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木房子有什么好的，又怕火又怕虫，还不隔音，现在都住钢筋水泥了，谁还费那个劲造老房子，也难怪没人学。”
谢琳也望着路边的旧民居微微点头：“是啊，现代建筑又快又便宜，设计还好看，传统营造又慢又贵，确实跟不上时代了，也难怪年轻人不愿意入行。”
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暖阳沐体，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一脸诧异。
“这朽雾最是蚀人，悄无声息就朽了人心、败了匠韵。”夏凡尘揉了揉手腕，“也难怪全村的匠人都渐渐改行散了。”
众人推门入院，只见香山堂是一座老式的苏式院落，三进布局，前院开阔，正是旧时匠人们开料打样的地方，院中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料，只是大多都蒙着尘灰，许久未曾动用。廊下挂满了各色旧工具，斧、凿、刨、锯，大大小小几十件，只是大多都锈迹斑斑，许久未曾磨砺。
院中央的石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捧着一张旧图纸，迟迟没有放下。江南微雨拂过他花白的鬓发，满院的木料工具都透着寂寥。正是蒯守筑。
听见脚步声，老人没抬头，声音沙哑干涩，像朽木开裂的声响：“看仿古建筑去前街的文旅园，找几个工人搭个木架子，刷层漆，热闹好看，便宜。我这儿不做了。”
“我们不看仿建，是来寻访千年匠脉，拜望营造古法的。”萧南烛缓步上前，语气温和诚恳。
蒯守筑这才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发光的乾坤历上时，眼皮微微一颤，随即露出一抹苦笑：“看艺？现在谁还看老木匠的手艺。找个设计院画张图、施工队浇点水泥，外面贴层木皮，钱来得快多了。”
他放下图纸，指尖抚过脚边那根老楠木的木纹，声音很慢，像在摩挲木头上的岁月纹路：“我十二岁跟着我爹学木匠，先练磨刀、再练开料，光一个榫卯就练了六年，手上的伤添了一层又一层，才算摸准了木构的魂。那时候香山堂几十号匠人，木瓦石漆各行当齐全，接的工程遍布大江南北，上京城修古建、下江南造园林，香山帮的招牌一挂，没人不竖大拇指。
那时候的人看建筑，先看榫卯结不结实、工艺精不精巧、比例合不合章法。一座房子，是匠人的脸面，是传世的作品，不是随随便便糊弄人的商品。香山帮的房子，不用一钉一铆，全凭榫卯相扣，几百年风雨都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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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没人讲究这些了。都要快、要便宜、要好看，钢筋水泥一浇，外面贴层皮，就敢叫‘苏式建筑’。徒弟们一个个走，说守着木头没出息。我外孙更离谱，好好的营造不学，去搞什么现代设计，把好好的榫卯结构改成装饰摆件，把千年匠艺改成贴皮概念，那也叫香山帮？那是糟蹋东西！”
老人说着，指节微微发白：“我守了一辈子，就想守住这口正宗的老匠韵，守住祖宗传下来的榫卯和章法。要是到我这儿变了味、走了样，我下去怎么跟香山帮的列祖列宗交代。既然没人用、没人学，不如就让这手艺，跟着这些老木料一起，烂在院子里算了。”
话音落下，院里的朽筑之雾骤然翻涌，廊下的旧工具轻轻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原本还有几分生气的老木料，也愈发朽败了。
萧南烛展开乾坤历，四十道灵光齐齐绽放，化作温润光罩抵住朽雾。谢琳指尖轻扬，草木灵气顺着木纹渗入木料，想唤回木材的韧性与生机；夏凡尘双手翻飞，幻术铺开——明代紫禁城工地，香山匠人蒯祥率众营造宫殿，斧凿声声、热火朝天，一派盛景；梵云掌心托起暖光，如春日朝阳漫过院落，想烘去木上的朽败灰气。
可朽筑之雾生于人心漠视，根在传统技艺与当代生活的脱节。外力再强，也没法让一根朽木重新成器，没法让年轻人凭空爱上这门又苦又累的老手艺。幻术里的盛景渐渐淡去，草木灵气也渗不透僵死的朽木，光明护罩越缩越小。
“没用的。”蒯守筑缓缓站起身，背影佝偻，“木朽了，人散了，挽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响，伴着年轻男子的声音：“外公，我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干净的衬衫，背着设计图筒，身后跟着几个搬着模型的同伴，眼里带着倦意，却很亮。正是苏梓。
他看见院里的众人，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蒯守筑面前，语气急切又诚恳：“外公，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这次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带项目回来了。省里传统建筑活化计划选了咱们香山帮，我跟团队做了一年，设计了全新的传承推广方案，想请您出山做首席匠师。”
蒯守筑脸色一沉：“又是那些贴皮卖概念的假古董？我不搞。”
“外公，您先看看再说。”苏梓蹲下身，打开模型和图纸，里面不是什么花哨噱头，而是一套设计完整的香山帮传承推广方案。有原汁原味的古法营造展示，由正宗香山堂匠人完整建造一座微缩苏式园林，保留全部传统工序和榫卯结构；有创新融合的“新苏式”建筑设计，以传统营造技艺为底，结合现代建筑材料和功能需求，用现代结构科学优化建造方式，但核心榫卯、比例章法、美学意境全部遵循古法，只是更贴合当代人的居住需求；还有面向青少年的“小小匠人”体验课，用简化的榫卯积木，让孩子们先接触、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