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云岚深处茶烟袅袅,黄山毛峰入盏来

飞舟载着安溪清茗茶香,自闽南向东北穿云而行。茶山的叠翠岚气渐渐消散,风物换作皖南黄山的雄奇灵秀。舷外云海翻涌,莲花峰、天都峰在烟霞里时隐若现,崖壁上的黄山松横斜而出。本该清香鲜爽、甘润悠长的毛峰茶韵,此刻却寡寡淡淡,失了百年徽茶独有的山骨云韵。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四十八道非遗灵光次第流转,铁观音的茶绿余韵尚带兰香回甘。第四十九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现雀舌茶芽、老铁锅、竹焙笼、青瓷盏的制茶图景,一缕寡淡微弱的文脉气息自黄山深处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落向云岚村外的青石古道。

才别安溪观音韵,又踏黄山毛峰乡。夏凡尘折扇轻展,望着脚下被云海环抱的茶山村落,朗声笑道,此地黄山南麓、桃花溪畔,云岚村藏着传承百余年的黄山毛峰制作技艺。徽茶之冠,绿茶之珍,一芽一叶经手工炒制,留住了不发酵茶最本真的清鲜。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山风漫向峰峦,云雾间采茶女挎篓而上、茶坊里铁锅热气蒸腾、焙笼前松炭文火慢烘的工序剪影层层浮现。她眉头微蹙:明前雀舌的清气、松炭文火的温气、黄山云雾的润气,我都感知到了,藏着杀青揉捻的精巧、百年徽茶的风骨。可如今鲜爽散了、回甘淡了、山韵薄了,百年毛峰的根脉竟已寡到快寻不到本真。

梵云立在舟首,白衣被山雾拂动,声线温润厚重:黄山毛峰创制于清光绪年间,由歙县茶商谢正安在黄山充头源开创,属不发酵绿茶。选用黄山核心产区海拔六百米以上的明前茶芽,以一芽一叶初展者为上品,俗称,经摊放、杀青、揉捻、烘焙等工序全程手工炒制而成。其茶形似雀舌、银毫满披,冲泡后清香持久、鲜爽回甘,汤色清碧微黄,喉底留有山岚云雾的气韵。百余年来毛峰随徽商走遍天下,是黄山人待客的礼数、归乡人的念想。

神秘老者立在舟侧,声线沧桑如老茶师手中的炒茶帚:鼎盛年月,黄山南麓茶坊林立,炒茶声昼夜不绝。每逢明前谷雨,采茶女挎篓穿云而行,茶坊里铁锅热气蒸腾,松炭焙笼前茶香漫谷。老茶师凭掌心感知杀青温度,凭鼻息辨别焙火轻重,一盏茶汤就能道出山场朝向、采摘时辰,制出的正味毛峰吸黄山云雾之精、纳松炭文火之髓,清鲜入骨、回甘绵长。当年徽商走南闯北,带去的就是这一口黄山毛峰。可近几十年,毛峰的滋味渐渐寡了。机器制茶取代了手工,滚筒杀青、烘箱提香,半天就能出一批货,却丢了手工慢炒养出来的山韵味。传统杀青要守在铁锅边,高抛、闷抖、带捞四字诀,一个茶师要练七八年才能摸准火候,年轻人嫌苦嫌累不愿入行。老茶师一年年老去,精通全套古法的大师傅越来越少,许多失传的杀青手法、烘焙秘技都跟着老茶师埋进了云山。市面上那些挂着黄山毛峰招牌的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用外地茶青冒充本山茶,香气飘得远却落不到舌尖,把百年徽茶招牌搅得鱼龙混杂。年轻人只觉得绿茶清寡没味道,爱喝奶茶果茶,不愿沉下心品一盏毛峰的鲜爽。百年茶技,寡了滋味、浅了山韵、丢了匠心,只剩特产店里一排排包装花哨的量产茶,眼看着就要散了韵、断了脉。

话音落下,乾坤历骤然泛起翠玉交辉的灵光。空白书页上,一幅古法制茶的盛景缓缓铺开——云雾峰间采茶女挎篓摘芽,茶坊里老茶师徒手炒青,松炭笼前文火慢焙,徽商茶号里众人围坐品茗论道,清香四溢,山韵悠长。可这份清鲜只停留了一瞬,下一瞬茶坊大门紧闭,焙笼炭火熄灭,茶芽失了鲜活,香气散尽无踪,只剩空荡荡的制茶作坊和几包变味的残茶,死气沉沉。

萧南烛指尖轻触纸面那片寡淡光影,眸光沉静:黄山毛峰文脉,困在一个字。香气寡则韵沉不下去,技艺寡则法传不下来,人心寡则魂聚不到一处。杀青火候欠了、烘焙功夫少了、山场根骨立不住,百年茶韵被岁月的浮躁冲淡,自然难以为继。

老者抬手指向云山深处:云岚村最里头有座百年老茶坊,叫云岚坊,是黄山传了四代的茶中老字号。坊里现在的掌茶人叫方守峰,年近七十,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精通全套古法制茶,一手杀青烘焙的本事冠绝黄山,人称徽茶第一手。

云岚坊鼎盛时茶工有几十名,年产明前毛峰数百斤,藏家茶客争相订购。可这些年茶工走的走、散的散,年轻人嫌这行又苦又熬人又不赚钱,纷纷改行,如今整个云岚坊连一套完整的制茶班子都凑不齐。方守峰有个孙子叫方清芽,从小在茶山里长大,对茶性茶味天生敏感,是块学制茶的好料子。可这孩子大学读了茶学,毕业就留在大城市做新式茶饮,说传统绿茶口味太寡,不合年轻人喜好,想把毛峰做成冷萃茶包、茶味糕点,说是创新传承。方守峰不认,说那些东西丢了手工炒茶的根本,就不是黄山毛峰了。方清芽则说爷爷守旧僵化,老一套没人喝、没人要,迟早被市场淘汰。爷孙俩闹了两年多,去年方清芽带着新式茶样回来,被老人当面倒进了山涧,连人带方案赶出了茶坊。打那以后方守峰就很少开锅炒新茶了,整日坐在炒茶间对着老茶锅发呆,心结难解竟生出一股寡味之雾,让满山的茶都失了鲜爽、散了山韵。再拖下去,等老人百年之后,这正宗的古法黄山毛峰怕是真要寡成白水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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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云岚坊。萧南烛合上乾坤历,翠玉光华在指尖萦绕,目光坚定,茶分新旧,艺无古今。古法守住茶的韵,新形拓展茶的用。守住百年茶韵的根,开出当代茶饮的貌,才能让毛峰清香,再传百年。

梵云调转飞舟,穿云而下,稳稳落在云岚村的石板路上。暮春时节,黄山云雾缭绕,桃花溪从村边潺潺流过,可本该茶香满溢的村落却安静得反常。沿街不少茶坊都改了行,偶尔几家挂着黄山毛峰招牌的店铺,也只卖些机器批量的大宗茶,香气飘得浮,全无古法正味的清鲜山韵。越往云山深处走,乾坤历上的茶品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刚走近云岚坊,一股寡淡的雾气便从门缝里漫出来。雾气裹着寡淡的青草气,闻着似乎有茶香却落不到实处,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念头:绿茶不就是淡茶水嘛,都一个味,贵的便宜的没差别,喝着没滋没味,不如喝杯饮料过瘾。

是寡味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四十八道灵光齐齐亮起,在众人周身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冲淡茶的山韵与鲜爽,让人品不出回甘、辨不出优劣,从心底觉得古法茶艺可有可无。懂茶的人少了,学茶的人没了,文脉自然就寡了、散了。

话音刚落,夏凡尘便摇着扇子撇嘴:说真的,绿茶喝着就是清寡,冲两泡就淡了,也难怪年轻人不爱坐下来慢慢品茶。谢琳也望着路边的茶园微微点头:是啊,手工炒茶一天也做不了几斤,实在不划算。梵云掌心托起淡金柔光,如春泉润喉,暖意渗入肌理,两人才猛然回神。这雾气悄无声息就寡了茶味、散了茶心。夏凡尘揉了揉眉心。

众人推门入院,只见云岚坊是一座老式徽派院落,三进布局,马头墙高耸,前店后坊,后院开阔处便是制茶间与焙茶房。院中摆着一口半人高的百年老铁锅、一张厚重的揉捻台、几只竹编焙茶笼,大多蒙着尘灰,许久未曾动用。廊下一排排竹匾上晾着零星茶青,早已失了鲜活气。

院中央老银杏树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手里摩挲着一包陈年老茶,指尖一遍遍抚过茶芽上的白毫纹路,半天没动一下。正是方守峰。

听见脚步声,老人没抬头,声音沙哑干涩:买茶去山下特产店,机器做的香,便宜又方便。我这儿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