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载着黄河号子的雄浑余韵,自中原向东南穿云而行。黄河的浪涛渐渐在云海里淡去,舷外风物次第铺展,换成了江汉平原的开阔苍茫。长江如一条素练横亘天际,蛇山之巅的黄鹤楼在晨光里飞檐翘角,五层八方的楼身浸在朝霞里,本该仙韵悠远、故事绵长的黄鹤楼传说气韵,却零零碎碎、浅浅薄薄,如散了页的旧线装书,捡得起词句,连不起脉络,失了千年黄鹤楼传说独有的人文风神。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七十三道非遗灵光次第流转,黄河号子的土黄余韵尚带着浪涛余响。第七十四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纸面光影翻涌,隐约浮起黄鹤、仙翁、酒旗、橘树的传说图景,一缕散碎微弱的文脉气息自蛇山脚下遥遥相召,牵引飞舟缓缓压低高度,落在黄鹤楼脚下的老巷口。
“才逐黄河号子浪,又寻黄鹤故事情。”夏凡尘折扇轻摇,扇尖点向山巅的楼影,朗声笑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都说这楼因传说得名,传说因楼传世,今天正好寻寻这黄鹤故事的根。”
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顺着江风往蛇山上扫了一圈,眉尖微微蹙起:“不对劲。传说的气散了。像是讲故事的人没了心气,听故事的人散了心神,气脉飘在楼檐上,落不到心底,连最动人的驾鹤仙踪,都淡得像个口号。”
几人踏着青石板往老巷里走,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沾着细细的梧桐絮。梵云的声音裹在江风里,沉稳厚重:“黄鹤楼传说始于三国,兴于魏晋,盛于唐宋,绵延千余年。最早说费祎得道成仙,驾鹤憩于此楼,遂得名黄鹤楼;又有荀叔伟遇仙,见黄鹤舒翼于楼前;还有辛氏卖酒,道士画鹤于壁,酒客满堂,橘井救人的佳话。历朝历代,文人墨客题咏不绝,崔颢一首诗更是让传说天下闻名。它从来不是一个故事,是一串江城人的记忆,是刻在长江边的人文印记,活在代代人口里,润着江边的烟火气。”
沿街走了半条街,两旁的店铺多是卖热干面、卖文创纪念品的,喇叭里反复播着“昔人已乘黄鹤去”的诗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偶尔有导游带着队伍走过,嘴里的传说干巴巴的,像背书,没半点起伏。几人寻了家临江的老茶馆,字号“鹤茗轩”,木门木窗,檐下挂着个旧布酒旗,上面画着一只黄鹤,颜色都褪了。
推门进去,店里冷冷清清,几张旧木桌,桌上摆着粗陶茶碗。柜台后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摩挲着个旧折扇,扇面上也画着黄鹤,正望着窗外的蛇山发呆。听见脚步声,老人转过头打量他们几眼,叹了口气:“几位是来喝茶的?要听黄鹤楼的故事,去前头导游服务点,有讲解,还送纪念册。我这儿不讲了。”
老人姓崔,叫崔鹤年,是黄鹤楼传说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讲了一辈子故事。他给几人倒了茶,摆开了话匣子。说这黄鹤楼的传说,最红火的时候,这鹤茗轩天天满座,他站在柜台后头,从开门讲到打烊,费祎驾鹤、辛氏卖酒、李白题诗、岳飞访鹤,一段接一段,茶凉了都没人走。那时候走船的、挑担的、读书的,都爱听,小孩围着柜台转,追着问后来怎么样。老武汉人,谁不会讲两段黄鹤楼的故事?都是长辈口传心授,一代代传下来的。
“可这些年不行喽。”崔鹤年吹了吹茶沫,摇着头,“现在人都刷手机,谁坐这儿听半天老故事?导游讲的,都是统一的词,就那几句诗,那两个典故,干巴巴的。我有个孙子叫崔云帆,学文旅的,前阵子回来,说要把黄鹤楼传说做成网红IP,编了好多新故事,加了好多仙侠情节,还说要做剧本杀。我气坏了,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不是瞎编的,改得面目全非,那还是黄鹤楼传说吗?俩人吵了一架,孙子摔门走了,说我守旧,我就再也没公开讲过故事。”
他指了指窗外的黄鹤楼:“也怪,自打我不讲了,这一带的传说就像散了架似的,偶尔有人讲,也丢三落四,没头没尾,大伙都叫这‘散韵之雾’。再拖下去,这故事怕是真要散在风里了。”
几人付了茶钱,谢过崔鹤年,顺着石阶往黄鹤楼走。越往高处走,乾坤历上的传说纹样就越黯淡,到最后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像被风吹散的墨迹。
黄鹤楼顶层的回廊上,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翻飞。放眼望去,长江浩浩荡荡,可本该萦绕在楼身周围的传说气韵,却碎得像风中的纸片。耳边飘来游客的议论,“不就是个传说嘛,编出来的,有什么意思”“就一句诗有名,别的都没听过”。
“是散韵之雾。”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七十三道灵光齐齐亮起,在几人身周布下温润光罩,“它不伤人,是吹散了传说的脉络与人情,让人觉不出故事里的温度,辨不出传说里的风骨。听的人少了,讲的人散了,文脉自然就碎了、断了。”
光罩撑开的瞬间,夏凡尘才回过神,扇尖轻轻敲着手心:“怪不得了,刚上来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以为是楼高风大。也难怪这传说式微,翻来覆去就那点内容,谁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