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斜向西南。
八卦掌的沉雄掌风还缠在袖管，风里先混进了麦香。冀南大平原平铺在云下，熟麦翻着金浪，一直滚到天尽头。土围子似的村落散在麦海里，柴草垛竖在村头，像一个个矮塔。本该桩稳势活、瓣瓣舒展的梅花拳气韵，此刻像被风揉碎的梅朵，七零八落飘在田埂上，聚不起整势，失了百年燕赵拳风里的刚正与烟火气。
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八十五道灵光次第沉落，第八十六页空白处慢慢发烫。纸面光影晃，五根桩、五势拳、布拳带、旧刀矛，影影绰绰浮上来，又散成细碎的麦芒。
“拳势散了。”他指尖按在纸边，眉峰微蹙。
夏凡尘折扇半开，扇尖点过远处的麦浪：“梅花拳，五势生，桩打卧牛地。散了的势，总得重新攒起来。”
飞舟落在老漳河的老渡口岸上。几人沿土路往村里走，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浮着一层细土，踩上去软绵绵的。路两边都是麦场，垛着麦秸，偶尔有半大孩子在场上追跑，喊着“打拳”，比划着胳膊腿，歪歪扭扭，全是瞎闹。
谢琳指尖凝一缕草木气，顺着风送出去，片刻回身，眉尖微蹙：“是散势之雾。桩根浮了，拳劲泄了，五势串不到一块儿。像折了枝的干梅，看着有瓣，没了活气。连最见功底的三体势，都站得晃悠悠的。”
梵云的声音裹着麦香，沉实厚重：“梅花拳明末清初传于冀南，邹宏义祖师立五势，合五行，走桩如踏梅，出拳似绽花，讲究‘拳打方寸地，义藏五瓣花’。历来这一带，村村有拳场，农闲练拳，忙时种地，守村护寨，走镖行侠，全靠这身功夫。是庄稼人的拳，是过日子的义。如今日子好了，没人练了，拳势自然就散了。”
沿土路走了二里地，就到了大周庄。村子中央，一座土坯院墙的老院子，门楼子青砖砌角，门楣上悬块木匾，刻着“振梅堂”三个字，字是刀刻的，深峻有力，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着木头的本色。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伴着旱烟袋的吧嗒声。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五根柏木桩按五行方位立在院中央，桩身磨得发亮，沾着薄薄一层土。墙根靠着锄头、镰刀、扁担，都磨得光溜溜的。南墙根摆着个旧石碾，碾盘上坐着个老汉，黑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点泥，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烟荷包挂在腰带上，绣着朵褪色的红梅花。他另一只手摩挲着副布拳带，带面上也绣着梅花，边儿磨得起了毛。
正是李老根，人称“李铁桩”，梅花拳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守了振梅堂一辈子，当年一手五势梅花拳，走遍冀南没对手。
听见脚步声，老汉没抬头，烟袋锅子在碾盘沿上磕了磕，发出梆梆的响：“练拳去村西文化大院，有教练教新拳，花里胡哨的，好看。俺这不教了。”
“我们不练拳。”萧南烛语声平稳，“寻梅花拳的根。”
李老根这才抬起头。脸膛黑红，皱纹像犁出来的沟，目光亮得像麦芒，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萧南烛手里发光的乾坤历上，眼皮颤了颤，随即哼了一声，又装上一锅烟：“寻根？如今年轻人都学跆拳道、学散打，能打比赛拿奖金。谁寻这老庄稼拳？扎桩扎得腿疼，出拳出得慢，不当吃不当喝的。”
他抽了一口烟，烟圈顺着风飘向桩子：“俺十六岁跟俺叔学拳，白天下地割麦子，夜里就在麦场扎桩。冬天雪没膝盖，也得在雪地里踩桩，扎到腿肿得穿不上棉裤，才练会这五势梅花桩。当年振梅堂，一到冬闲，半个村的后生都来练，拳号喊得半里地都听得见。谁家遭了贼，谁家有难处，练拳的扛着锄头就去，凭的就是这拳里的一个‘义’字。”
“现在不行喽。”老汉摇着头，烟袋锅子指着院角，“俺孙子李梅生，学体育的，前阵子回来，说要给梅花拳改改，加花架子，拍视频，搞直播赚钱。俺不许。梅花拳是练来立身的，不是耍来卖的。吵了一架，他走了，俺就把拳场封了。”
他抬眼望了望院中央的五根桩，声音低了些：“自打封了场，这一带的拳就没了根似的。站桩站不稳，出拳出不对，大伙都叫这‘散梅雾’。再耗些日子，这拳，怕是要烂在这庄稼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