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方定，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青年清润的声音：“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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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推开。杨云雪站在门口，二十三四岁，素色布裙，肩上披着件扎染披肩，手里抱着厚厚的曲谱和剧本，发梢沾着点风露。见院里有人，她微怔，随即快步走到杨凤仪面前，声音放软：“奶奶，我找您好久。不是来吵架的。”

杨凤仪侧脸，哼了一声，不理她。

“您先听我唱一段，再骂我行不行。”杨云雪没多辩，把曲谱放在戏箱上，敛了敛裙摆，往戏台前一站。

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望夫云》选段。

是最老的吹吹腔，无伴奏，清唱。起腔清越，转腔婉转，低音处如洱水沉流，高音处如苍山鹤唳。板眼周正，韵味十足，是正正经经的老路子，半分没改。

一段唱罢，余音绕着旧戏台转了两圈，才慢慢散在风里。

她走回老人面前，翻开手里的曲谱：“半年，我跑了五个县九个村寨，找了九位老艺人，录了十三套传统剧目，还有吹吹腔的曲牌、大本曲的唱腔，都整理校勘过了，全按老规矩来的，一个腔都没改。非遗白剧活化项目选了咱们苍洱班，我做了方案，您先看看。”

指尖点过册页条目：“一共三条路。头一条，原生传承线，全本复原传统剧目，办老戏台常态化演出，您做总导演，所有唱腔、身段、规矩全按您的来，半分不动。第二条，活化传播线，做‘苍洱戏话’实景体验，游客可以穿戏服、学身段、唱小段，核心唱腔全是老的，只是体验的人多了。第三条，校园普及线，开‘白剧课堂’，讲白族的故事，讲戏曲的文化，让小朋友先懂戏里的人，再爱戏里的腔。”

她抬头，眼神亮得像洱海里的星光：“以前我觉得老戏慢，老套，不够新潮，没人看。跑了这一圈才懂，老祖宗传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调子身段。是人间的情理，是民族的记忆，是刻在声音里的苍洱山水。我们守的应该是戏里的神韵、腔里的根骨，不是死死守着某一段唱腔、某一种扮相。您守着根，我来铺路，让白剧的声音，重新响遍苍山洱海，行吗？”

萧南烛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语声清透：“戏在韵不在腔，在神不在形。守神不守调，活戏方能脉长。”

杨凤仪盯着曲谱，看了很久。上面的戏文一段段，都是她唱了一辈子的篇目，标注清楚，哪里转腔，哪里拖韵，哪里换气，一点没错。她守了一辈子白剧，怕的从来不是新形式，是乱了神韵，丢了根本。如今孙女没丢根本，还寻回这么多散佚的老戏老腔，又有什么不应的。

“你啊……”老人叹口气，顿了顿，终于伸手拿起膝头的三弦，紧了紧弦轴，“好。今儿就陪你合一段《望夫云》。就按老规矩，你唱公主，我弹三弦。”

杨云雪眼睛一亮，连忙又走到戏台前，站定。

三弦起，清越婉转。

唱腔起，清扬悠远。

一老一少，一弹一唱。老人的三弦稳如山，少年的唱腔清如水。弦声绕着唱腔走，唱腔顺着弦意游。唱的是南诏公主与猎人的悲欢，是苍洱大地千年的情话。风卷着三角梅花瓣，飘在戏台前，伴着歌声，悠悠扬扬，飘向院外，飘向洱海。

最后一句落定，三弦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