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蹲在警戒线里侧,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按在水泥地上一小片深色印子里,然后抬起手,送到鼻子底下。
雨丝斜着落在他后颈上。他没戴帽子,也没有接陈浩举过来的那把伞。
“沈哥?”
他没应声,又闻了一次。
机油。
不是雨水泡出来的油污,也不是楼下车位渗出来的那种陈年积垢。那味道很新,带一点点辛。从楼体延伸出去的血迹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可这片印子不淡,它压在血迹底下,被血盖住一半,边缘还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它先在这儿,人后落下来的。
“取样。”沈墨说。
“啊?”
“地上这一片,让技术科取样。”他站起身,把手套摘下来翻过去装进物证袋,“单独编号。”
陈浩低头看了看那摊被雨泡着的东西,又抬头看看沈墨,没敢问为什么。他跟着沈墨两年了,知道这位沈哥不解释。他掏出笔记本记下来,笔尖在被雨打湿的纸页上洇出一个墨团。
警戒线外站了一圈打伞的人。有人说跳楼,有人说自杀,有人压低嗓子说是个老头子,一个人住,好久没见着人下来了。声音被雨压得糊成一片。
沈墨抬头,往上看。
十八层。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纱帘被风吸出来又吹回去,一下,又一下。
他在这儿站了十来分钟了,深色夹克的肩膀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陈浩把伞往他那边又送了送,他没接。
“法医怎么说。”
“从十八楼坠落,一次落地,没有二次撞击。”陈浩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凌晨两点到四点。
雨是三点多下起来的。沈墨记得,他昨晚在办公室加班到两点半,出楼的时候地是干的。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陈浩翻笔记本,“张建军,男,五十八岁。退休警察,十五年前从市局刑侦支队退的。独居。邻居说他深居简出,很少跟人来往。”
沈墨的目光从阳台上收回来。
十五年前退休。他心算了一下。
四十三。
刑侦支队的人,四十三岁办退休,这不常见。要么身体出了问题,要么是别的什么问题。
他在支队干了五年,从来没听过张建军这个名字。不过十五年前他还在上初中,不知道也正常。
“报警的是谁。”
“早上出摊的,六点多推着车过来看见的。”陈浩顿了顿,“沈哥,我刚问了一楼那户。她说这几天夜里,十八楼那家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天光。她起夜的时候抬头看过两回。”
“几天。”
“她说至少三天。”
沈墨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连着三天不关灯。
“自杀还是他杀。”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初步倾向自杀。”陈浩顿了一下,像是在挑词,“不过……”
“不过什么。”
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递过来。
袋子里是一张照片,边角被血浸透了一块,颜色发黑。照片上是一栋老式别墅,红砖外墙,欧式尖顶,门前一棵梧桐树,树冠大得压住了半个屋檐。
“死者手里攥着的。”陈浩说,“法医掰了两次才掰开。”
陈浩递袋子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层薄汗,雨水冲不掉的那种。他刚才在担架边上站过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嘴唇是白的。入行两年,他见过的尸体不超过十具,还没有一具是从十八楼下来的。
沈墨没提这个。他自己第一年也吐过,吐完蹲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这种事说破了没用,只能自己熬。
他把袋子转了个面。
照片背面,圆珠笔写的三个字,笔画很重,最后一笔顿出一个小坑。
“对不起。”
沈墨没说话。
雨声里,他听见自己太阳穴那里跳了一下。
这栋别墅他认识。江城老城区的老刑警,没有一个不认识这栋别墅。
档案室最里面那一排铁皮柜,倒数第三格,一个牛皮纸箱,标签上写着陆家灭门案。他入行第一年翻过一次。厚得像块砖,翻完他在那间地下室坐了很久没站起来。
不是因为照片有多惨。
是因为那些卷宗里,有太多地方对不上。
“沈哥?”陈浩见他不动,小心地问,“你认识这地方?”
沈墨把证物袋还给他。
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过眉骨,在下巴上聚成一滴,掉下去。
“上楼。”
十八楼,1802。
房门敞着,两个技术员在屋里忙。沈墨套上鞋套走进去。
两居室,不大。旧沙发的皮面裂开好几道口子,里面发黄的海绵翻出来。电视是那种带天线的老式大屁股,屏幕上蒙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手指擦过的痕迹。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一股独居老人特有的、说不上来是药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半缸茶,茶叶梗竖着泡开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渣。旁边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过。
小主,
沈墨看了那副眼镜两秒。
一个准备跳楼的人,会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好吗。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相框边角磨得发白。他走近了看。
最大的那张是集体照,一群穿警服的年轻人站在市局老办公楼前,笑得很用力。老办公楼十年前就拆了,现在那地方是个商业广场。警服还是老款式,肩章的样子跟现在不一样。
他在人群边缘找到了张建军。那时候的张建军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站在队伍最边上,笑得有点拘谨,像是被人硬拉进来的。
跟楼下那具摔得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人。
沈墨的目光往旁边挪了半寸,然后停住了。
站在张建军旁边的那个人,手搭在张建军肩膀上,笑得很敞亮。三十出头,警服笔挺,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沈建国。
他父亲。
沈墨站在那里,听见屋外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响。
父亲从来没提过张建军这个人。
或者说,父亲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
“沈哥,你看这个。”
陈浩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
沈墨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转身走了过去。
书房只有七八平米,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架,转身都嫌挤。
现在这七八平米乱得下不去脚。
书架上的书被抽出来扔了一地,有几本翻开扣在桌上,书脊朝天。抽屉全部拉到底,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堆在椅子上。地上散着撕碎的纸片,大的有巴掌,小的只剩指甲盖。
“有人翻过。”沈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