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里隔着一道钢化玻璃。玻璃这边是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子，那边是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塑料椅。桌子上放着一个对讲电话，话筒因为被太多人握过而泛着一层油光。

玻璃那边坐着的不是周建安。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是那种很浅的灰色，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是两颗嵌在骷髅上的玻璃珠。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板寸，露出头皮上一道从左耳延伸到后脑勺的旧疤——那道疤已经发白了，但在灯光下还是很显眼，像是有人用刀在他头上划了一条线。

他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露出几份文件的边角。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磨出来的。

方正阳在铁椅子上坐下，拿起对讲电话的话筒。玻璃那边的男人也拿起了话筒。

老板。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一台机器在报告数据。

方正阳的声音更低，嘴唇几乎没有动。他知道会见室里有监控，但没有录音——律师会见的保密性是法律保障的。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压低了声音。

检察院那边，张明华接手了。男人说，他昨天调阅了所有证据材料，今天上午在公安局开了一个小型研讨会。参加的人有沈墨、那个姓苏的女人、还有沈墨的搭档陈浩。

研讨了什么？

证据梳理。他们把王海涛的硬盘、方晓东的U盘、通讯记录全部摆出来了。技术科做了初步鉴定，结论对我们不利——硬盘里的录像没有被篡改的痕迹。

方正阳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到塑料外壳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王海涛呢？

被警方保护起来了。安全屋的位置我还在查，但他们做得很小心，换了三次地方，每次都是半夜转移。我的人跟丢了。

方晓东？

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方正阳对这个人足够了解，根本不会注意到。

方晓东目前住在城北的一个酒店式公寓里，十七楼。他没有申请警方保护——可能是不想引起注意，也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他每天的行踪很规律，早上九点出门去一家咖啡店，下午回公寓，晚上不出门。身边没有保镖，只有他的女朋友。

方正阳沉默了。

小主，

会见室里的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光线把方正阳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都暴露在惨白的光里。

我的儿子，方正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要亲手把我送上法庭。

男人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方正阳，等待指令。

方正阳的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那个倒影模糊而苍白，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散乱，和他记忆中那个穿定制西装、戴金丝眼镜、在三百人的宴会厅里举杯致辞的自己判若两人。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冰缝。

启动B计划。他说。

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到，但方正阳看到了。

老板，B计划——

你听到了。方正阳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把赵奎放出来。

男人的嘴唇抿了一下。赵奎。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激起了一阵涟漪——不是恐惧，他不怕任何人，但赵奎是个例外。不是怕他，是忌惮他。那个人像一条毒蛇，你可以用他，但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反咬一口。

赵奎在省城的安全屋里关了三年了，男人斟酌着措辞，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上次送饭的人说他把墙上的石灰抠下来吃了一块。

我不关心他的精神状态。方正阳说，我关心的是他还能不能做事。

男人的回答很干脆，他什么都能做。问题是做完之后——

做完之后的事，做完再说。方正阳的手指又在话筒上敲了一下，这次敲得重了一些，指甲在塑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先把方晓东的问题解决。然后是王海涛。沈墨和那个姓苏的女人——暂时不动，动了会打草惊蛇。但要让他们知道，我的手伸得到他们身边。

明白。

还有一件事。方正阳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在话筒上，周建安那边，让他加快速度。取保候审的申请，明天之前必须提交。理由我不管，他是律师，这是他的活。

周律师说法院那边不太好办——

告诉他，方正阳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慢慢抽出来，他的律所去年在滨江区拿的那块地，审批手续是谁帮他办的。让他想清楚。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话筒放回原位，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拉链拉得很慢，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

方正阳也放下了话筒。他坐在铁椅子上，看着玻璃那边的男人转身走向门口。男人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个人走路的时候永远像一只猫，轻得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门关上了。会见室里只剩下方正阳一个人。

他靠在铁椅子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里有一只小飞虫的尸体，黑色的，干瘪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进去的，被困在灯管和灯罩之间的缝隙里，死了也出不来。

方正阳看着那只飞虫，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不会死在这里的。

第二天清晨，沈墨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趴在客厅的沙发上，脸埋在一个没有套枕套的靠垫里，靠垫的海绵已经塌了，散发着一股汗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茶几上摊着昨晚整理到凌晨三点的案件资料，几张A4纸滑到了地上，被他翻身时蹬掉的毯子压住了一角。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凉意。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沈墨伸手去摸，碰倒了一个空的纸杯，杯子滚到桌边掉了下去，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浩。

他的声音像是从砂纸底下刮出来的，嗓子干得发疼。

沈哥，出事了。陈浩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是压着的，紧绷的，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沈墨一下子坐了起来。靠垫从沙发上滑下去，他没管。

方晓东，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分左右，从他住的酒店式公寓出门。他的女朋友说他接了一个电话，说是去楼下便利店买早餐。然后就没回来。

沈墨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女朋友八点钟觉得不对劲，下楼去找，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里发现了方晓东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旁边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血。停车场的监控拍到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是假的，七点二十五分驶入，七点二十八分驶出。三分钟。

三分钟。沈墨闭了一下眼睛。三分钟，从接近目标到制服、拖上车、驶离现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目击者，没有挣扎的时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已久的专业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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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阳的人。沈墨说。不是疑问。

十有八九。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沈哥，我们昨天才申请了证人保护，程序还没走完，人就被抓了。方正阳的消息比我们快——他在看守所里，怎么做到的？

沈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方正阳在江城经营了三十年，他的关系网像一棵老树的根系，扎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看守所的墙壁挡不住他，铁门锁不住他，只要他还有一个能打电话的机会，他就能让外面的人替他做任何事。

我马上过来。沈墨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先调停车场的监控，把那辆商务车的行驶轨迹查出来。还有，通知刘局，方晓东被绑架了，申请紧急协查。

已经在查了。陈浩说，沈哥，还有一件事——方晓东的女朋友说，方晓东昨晚睡觉前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明天没回来，你就打这个电话。然后给了她一个号码。

谁的号码？

苏念的。

沈墨的手停在衣柜的把手上。他愣了一秒，然后拉开衣柜，抓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套上。方晓东把苏念的号码留给了女朋友，作为最后的保险。这说明他早就预感到了危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不会放过他，他知道背叛的代价。但他还是选择了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