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两辆不带标识的灰色别克商务车从省道上拐进了河湾山庄的小路。引擎声很轻——换过消音器的那种，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只剩下一层低沉的嗡嗡声。沈墨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边看到它们的时候，车顶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反射出两条暗哑的银线。

车上下来四个人——两男两女，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和眼神扫描环境的方式出卖了他们的身份。四个人下车之后先没有往楼里走，而是各自朝四个方向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楼后面的山坡、二楼的窗户、以及五十米外通向省道的那条土路。四个方向，四个人，一秒钟之内完成。这不是商量好的分工，是训练出来的本能。

带队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很硬。她出示了省公安厅的工作证——刑事侦查总队的，姓林。工作证亮了不到两秒就收回去了——标准流程，给你看够证明身份的时间，但不够你记下编号。

沈墨？林警官看了他一眼。眼神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扫了一遍他的脸、身高、手是不是空的，然后就移开了。周处长让我带一句话——别自己上

沈墨嘴角动了一下。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他说你一次都没听过。林警官收起工作证，语气平淡但高效，像一台刚上了油的机器。证人在哪里？

陈小月被带走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压到了水面下面的平静。苏念前一晚在她房间门口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进去跟她说了十分钟的话。沈墨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在走廊的另一头，只听到苏念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失眠的人入睡。但十分钟之后陈小月出来的时候，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下巴的线条还是绷着的，但她的眼睛变了。昨晚被砸店之后灭掉的那团火，重新亮了。不是大火——是一颗刚被吹着的火星，红红的，一闪一闪的，随时可能再次被掐灭，但此刻它活着。

小月。苏念在车门口叫住了她。

陈小月回头看。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翻盖手机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见，硬硬的，方方的，像一块贴在心口的护身符。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她自己的，晴心心理咨询工作室的，上面有她的手机号。名片边角有一点卷，是被放在口袋里磨的。

什么时候都可以打。苏念说。

陈小月把名片接过去。她攥在手里的方式不是普通人拿名片的方式——五根手指同时收紧，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她低着头看了名片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低头钻进了灰色别克的后座，车门被林警官从外面关上了。车窗的玻璃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

两辆别克沿着河边的小路驶向省道。排气管的白烟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飘了几秒就被风搅碎了。车拐上省道之后加了速，引擎声突然拔高了一下，然后迅速被距离拉远，变成了一个嗡嗡的尾音，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东河的水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农家乐的公鸡在叫。

沈墨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薄雾里。

她弟弟呢？

林警官说省厅的人已经去二中接人了。会安排到安全的地方。苏念走到他旁边，声音带着一夜没睡之后特有的沙——不是疲惫的沙，是被磨了一层的沙，像砂纸用过之后变得更细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

去哪？

回江城。苏念把车钥匙递给他，有一个快递在等我。

沈墨没有马上接钥匙。他看着苏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整夜没有合眼。嘴唇有些干，下唇的皮翘了一小块。但她的目光是醒着的——不止是醒着，是亮着。那种从方正阳案开始他就认识的、锁定了目标之后不会熄灭的光。

唐维年会知道陈小月不见了。沈墨说。

会。大概今天下午——他每个月派人来看一次，但出了砸店的事之后，频率会加快。最晚明天。

他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苏念接过车钥匙，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他会找我们。

苏念说对了。他们没有等到唐维年来找——唐维年先找了他们。

回到江城的当天下午，沈墨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临江县。

沈先生您好。我是水岸花园度假村的张超，上次您陪苏总来考察的时候见过面。张超的声音跟上次一样——职业的、干净的、训练有素的，每个音节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度假村草坪上的那些冬青球。唐总听说苏总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想请苏总和您吃顿饭，聊聊合作的事。不知道二位什么时候方便？

沈墨捂住话筒，看了苏念一眼。苏念正在拆一个牛皮纸信封——快递刚从工作室的信箱里取出来。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A4大小，没有写快递公司的名字——是通过邮局寄的，上面贴着两张邮票，邮戳的日期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寄件人那一栏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地址。苏念看到那个地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东城区和平路某号。赵芸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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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停了两秒。然后她听到了张超的声音从沈墨的话筒里透出来，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这周六吧。沈墨对着电话说。

好的。那周六中午十二点，水岸花园的望山阁，唐总亲自做东。我到时候来接您二位。

不用接。我们自己过去。

好的好的。那就周六见。

沈墨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苏念低下头继续拆信封。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处贴了两层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赵芸做事的方式，像封一份年终决算报表。苏念用指甲沿着胶带的边缘慢慢撕开，没有用力扯——她在保护里面的东西。

信封里的东西倒在了桌上的时候，发出了几种不同的声音——U盘碰到桌面的一声轻响，纸张摊开的沙沙声，以及一封被折成三折的信纸落在桌上时几乎没有声音的声音。

一个U盘——黑色的，普通的，大拇指大小，没有贴标签。一沓纸——二十三页，A4大小，双面打印，用回形针别着。一封手写的信——折成三折，纸面上有轻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过。

苏念先拿起了信。

赵芸的字迹。沈墨凑过来看——他在赵芸的书房里见过这种字迹，写在便签上、写在日历的边角上。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像是会计做账一样认真的字迹。每个字的大小几乎一样，行距均匀，没有涂改。写这封信的人花了时间——不是在仓促中写的，是坐下来、想清楚、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的。

苏老师：

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帮我。你可能觉得我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中年女人，说的话不可信。但小雨的事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查了两年。从小雨出事的第一天开始查。一个人。没有人帮我。我丈夫说我疯了，我的亲戚说我想太多，我去过的每一个部门都说案子已经结了。但我知道小雨不是溺水死的。她水性那么好。她从小在河边长大。她不会淹死在一条河里。

我把两年查到的东西都放在U盘里了。有一些东西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我都留下了。宁可多留，不能漏掉。如果你愿意帮我——帮小雨——请把这些东西交给能管事的人。不要交给临江县的人。那里的人不会管的。

我还有一个请求。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但我想不到别的人了。

小雨的姑姑只有我一个。她爸妈在她小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五岁开始。她叫我姑姑，但其实我就是她妈妈。我答应过她妈妈会照顾她。我没有做到。

如果你能找到当年和小雨一起在那个地方的女孩们——请告诉她们：有人记得她们。小雨记得。我记得。

赵芸2026年11月5日

苏念读完信的时候，手没有抖。但沈墨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什么东西回去。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尖的力道让纸面微微弯曲了，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十一月五号。赵芸死亡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