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电话来得比预期早了半天。

沈墨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给来访者倒水——一个交警，失眠三个月了，因为处理了一起校车事故之后就睡不着觉。苏念在咨询室里跟他谈话，沈墨在前台守着。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端着水杯走到了巷子里。

两个消息。周明的声音有一种沈墨很熟悉的紧迫感——不是慌，是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官在发令枪举起来但还没有扣下去的那几秒。一个好的，一个紧急的。

先说好的。

照片上的人查到了。

沈墨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他等了一周的结果。

不是省厅的。是隔壁市公安局的人——原常务副局长，叫郑宏达。三级警监。去年刚退休。在位的时候分管刑侦和治安，干了二十年。

沈墨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下。隔壁市——不是临江县的直属上级市，是另一个地级市。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局长，出现在临江县的度假村里，跟唐维年站在一起合影——这不是什么企业家论坛上的社交合照。这种合影的背后是关系，是利益，是有事你找我。

退了。沈墨说。

退了不等于废了。周明的声音沉了一度。他在位二十年经营的关系网还在。下面的人、横向的人、上面的人——这些人不会因为他退了就不认识他了。唐维年需要的不是一个在位的官——在位的官太小心，不敢跟他走太近。他需要的是一个退下来的、手里还捏着人情的中间人。郑宏达正好就是这种人。退了之后什么职务都没有了，但一个电话打出去，该办的事还是能办。

这就是秦小兰说的。

大概率是。但我需要更多的东西把他跟唐维年的犯罪行为直接挂钩——光一张合影不够。周明停了一下，语气从分析切换到了通报。紧急消息。秦小兰今天早上被我的人接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出了状况。

沈墨站直了。巷子里的冷风从他的脖子灌进去，但他没有感觉到冷。

花店对面的巷子里有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我的人说秦小兰上车的时候，那个人举了一下手机。等我的人反应过来想追，他已经骑着车拐进了小巷。没追上。

拍了照。

拍了照。也就是说——唐维年最晚今天就会知道秦小兰走了。知道她是被人接走的。知道有人在挖他。

沈墨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的时间线在飞速重组：秦小兰被接走——唐维年得到消息——他会做什么？第一件事：转移或销毁度假村VIP区的所有物证。墙上的抓痕擦不掉，但房间里的床、凳子、那些纸条、项链——所有可以移动的东西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第二件事：转移自己。唐维年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所以——周明的语速快了一拍，我今天下午向省厅正式递交立案建议。但从递交到批准再到调动行动队，走完程序最快也要两天。两天。

两天。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在这两天之内进去——确认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没有让你去。周明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绷的语气。你不是警察了。你没有搜查权。你进去拿到的东西在法律上不能直接作为证据——任何律师都能把它打掉。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时间窗口。你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

沈墨看了一眼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明白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想了两分钟。巷子里的包子铺刚蒸完一锅，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变成了白色的雾。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两分钟后他走回工作室，把水杯放在柜台上，等苏念的咨询结束。

计划是在那天晚上定下来的。

苏念听完周明的两个消息之后，沉默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这是她在做决策时的节奏，每一下敲击代表一个变量被放进了计算。

我去正面。你去后面。她说。

怎么分？

我以苏雨菲的身份再去一趟度假村。上次投资考察的后续——项目洽谈进入实质阶段。约唐维年在主楼的会议室面谈。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你的任务是拖住他。

拖住他和他身边的人。张超会在。可能还有一两个保安。我至少能钉住他们四十分钟——投资洽谈嘛，要看财务报表、要讨论分成比例、要谈入股条件。四十分钟不算长。

四十分钟够了。沈墨说。他在手机上调出了上次从度假村餐厅窗户拍的那张照片——灰色建筑被竹林半遮半掩的轮廓。灰色建筑两层，不大，三百平米左右。从后山绕过去，穿过竹林，找到入口进去——搜索、拍照、出来。如果不遇到人，三十分钟就够。

遇到人呢？

避开。

苏念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墨很熟悉的表情——不是担心，苏念几乎从不表达担心。是评估。她在评估风险和收益的比例。

小主，

你带什么？

手机。手电。手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薄的乳胶手套——当刑警时养成的习惯，检查现场从来不赤手碰任何东西。不带武器。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爬山走错路的游客。

戴着乳胶手套的游客？

所以不能被发现。

苏念没有继续说。她知道沈墨做了决定之后是什么样的——跟她自己一样，不会改。

次日下午一点四十分。沈墨把车停在度假村外围三公里处的一个废弃采石场旁边。从这里到灰色建筑的后山，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是手电、手套、手机、一瓶水和一把折叠刀。冲锋衣的颜色跟山上的岩石差不多，站在碎石堆里不容易被发现。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四十三分。苏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山路比他预想的陡。碎石很多，有的松动了，踩上去会滑。他走得不快，注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周围是冬天的山林——松树、杂木、枯草。偶尔有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的翅膀声在安静的山里显得很响。

二十二分钟后他到了灰色建筑的后方。

竹林比上次从餐厅窗户看到的更密——竹子种得很整齐，间距一致，高度一致，不是自然生长的，是人工种植的。这不是景观竹——景观竹会错落有致，这种等距等高的种法只有一个目的：遮挡视线。

他在竹林边缘蹲下来，观察了三分钟。

灰色建筑安静地立在竹林后面。两层，灰色水泥外墙，窗户很小——每个窗户大概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高，装了黑色的铁栏杆。一楼有一扇铁门，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二楼的窗户拉着深色的遮光窗帘。整栋建筑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牌号，没有名字，没有员工通道之类的指示牌。它就像一块被人遗忘在山脚下的灰色积木。

但它不是被遗忘的。墙角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的支架——支架还在，但摄像头被拆掉了。拆掉的痕迹很新，螺丝孔周围的水泥还是白的。有人在最近几天内拆除了这栋建筑上的监控设备。

他们在清理。

一点五十七分。沈墨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念发来一个绿色的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