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是在回省公安厅的路上发现的。

出租车在省城的主干道上走走停停。下午五点，晚高峰刚开始，前面的车流像一条喝醉了的蛇，走两步顿一下，再走两步又顿一下。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司机偶尔跟着哼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沈墨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苏念坐在另一边。老邱给的笔记本和牛皮纸信封贴在他夹克内侧口袋里，硬皮封面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肋骨。

他拿出手机想给韩冰发条消息，问压缩包剩余数据的解密进度。

手机屏幕亮了。他的拇指还悬在搜索栏上方没落下去，目光先扫了一眼顶部的状态栏——习惯动作，跟当刑警时进屋先看门锁一样。电池图标、信号格、时间。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东西。

屏幕右上角，紧挨着电池图标的位置，有一个绿色的小点。很小，比一粒芝麻还小，如果不是他刚好盯着那个区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以前没见过这个图标。

沈墨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点开任何应用，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黑色硅胶壳，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把手机翻回来，盯着那个绿色的小点。绿色——这是iOS系统里麦克风权限的指示灯。有应用在后台调用麦克风。但他没有开任何语音应用，没有打电话，没有录音。

他的后背微微收紧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训练留下的本能——在刑警队的时候，他们管这叫警觉反应。身体比大脑先知道出了问题。

怎么了？苏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正在看窗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墨僵在半空的手上。

沈墨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苏念，用食指点了一下屏幕右上角那个绿色的点。

苏念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外人不会察觉，但沈墨认得这个表情。唐维年案的时候他见过很多次。她在高速处理信息。

她没有开口。

她把手机还给沈墨，从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应用。沈墨瞥了一眼，认出那是一个检测后台进程的工具——苏念在唐维年案期间养成的习惯。那个案子里，唐维年的团伙用过类似的手段监控受害者，苏念事后给自己手机装了这个工具，隔三差五扫描一次。沈墨当时觉得她有点过度警惕，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打开了蓝牙扫描界面，把自己的手机靠近沈墨那部，等了几秒。扫描结果刷新了。她把屏幕转向沈墨。

列表里有一个陌生的设备名称：BT_Audio_7X。

不是蓝牙耳机。不是车载音响。不是任何沈墨认识的设备。

苏念切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举到沈墨面前。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得很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不到内容：

你的手机可能被装了监听软件。绿色图标是麦克风权限指示灯——有应用在后台调用麦克风。BT_Audio_7X不是正常设备，可能是数据回传通道。

沈墨看着这行字。出租车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是赵雷的《成都》，副歌部分司机跟着唱了两句，跑调跑得很远。窗外的车流在缓慢移动，一辆公交车和他们并排停着，车窗里一个戴着耳机的女孩在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出租车的仪表盘上，一切都很正常。

但的下面，有人在听。

此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录下来。

沈墨拿过苏念的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他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拇指有点僵，不是紧张，是克制。他想骂人，但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什么时候装的？

苏念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打字：

不确定。两种可能：远程安装，通过钓鱼链接或恶意WiFi；物理接触，有人直接碰过你的手机。你最近点过什么不明链接没有？

沈墨盯着这个问题。他的记忆开始快速回溯——这几天收到的短信、邮件、微信消息。然后他想起来了。五天前，他从杭州回来的那天，收到过一条短信。内容是您有一个待签收的快递，请点击链接查看详情，附了一个短链接。他点了。因为苏念确实在网上买了打印纸，他以为是顺丰的签收通知。

他在苏念手机上打字，手指按键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五天前收到过一条快递短信，我点了链接。

苏念看完，闭了一下眼睛。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打字：

那就是远程安装。五天——从杭州回来那天开始。

五天。沈墨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天前他们从杭州回来。也就是说——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不是不敢，是不能在这里想。出租车后座不是分析问题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需要确认到底有多少信息暴露了。

他在苏念手机上打字：

先不动。回省厅让韩冰检查。现在关机或卸载，对方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小主，

苏念看完，点了一下头。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转向窗外，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沈墨也把自己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他看着窗外，高楼、广告牌、红绿灯、人行道上走路的人。

出租车拐了一个弯，阳光从另一个角度照进来，照在沈墨放在膝盖上的手机背面。黑色的硅胶壳在阳光下有一种廉价的光泽。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东西——他用了两年，打过无数电话，发过无数消息，拍过无数照片——现在它变成了别人的耳朵。

贺远山的反制，比他想象的快。

韩冰用了四十分钟检查沈墨的手机。

到省公安厅之后，沈墨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手机可能有问题。韩冰接过去，第一个动作不是开机扫描——他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银灰色的袋子，外面印着EDEC的标识，把手机直接塞了进去，拉上了密封条。

法拉第袋。韩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手机在袋子里发不出任何信号。WiFi、蓝牙、蜂窝网络，全部隔断。对方的服务器收不到数据，只会以为你进了地铁隧道或者电梯。不会触发异常报警。

他拎着袋子往走廊尽头走。沈墨和苏念跟在后面。韩冰推开一扇贴着信号屏蔽室标牌的门——沈墨以前来技术科没注意过这个房间。不大，大概六七个平方，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贴满了铜箔，地上铺着导电地板，角落里放着两台分析工作站，显示器的光在铜箔上泛着暗淡的反光，整个房间像一个金属盒子的内部。

在这里面，你就是拿卫星电话也打不出去。韩冰说。他从法拉第袋里取出沈墨的手机，用一根数据线连上分析工作站。先别说话了，让我看看。

沈墨和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韩冰操作。他先跑了一个系统级的进程扫描——屏幕上刷出一长串正在运行的后台程序列表，沈墨认得其中一些名字，微信、支付宝、地图，但有几行显示的是十六进制编码，他看不懂。韩冰的目光在那些编码上停了两秒，眉头拧了一下。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工具——界面全是英文，标题栏写着Cellebrite UFED。

专业取证工具。韩冰头也不回地说，像是知道沈墨在看。公安系统用的，能把手机里所有的数据镜像出来，包括已删除的文件和隐藏进程。

工具开始扫描。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一、百分之二。韩冰没有干等着，他同时打开了另一台工作站，开始分析苏念扫到的那个蓝牙设备BT_Audio_7X的通信协议。

四十分钟后，取证工具的扫描结束了。韩冰盯着结果看了大概三十秒。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嘴角绷紧了一点，眉间的皱纹深了一些。对于一个平时表情像出厂设置一样稳定的技术宅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商业级间谍软件。韩冰站起来说。去会议室。这个得上大屏幕讲。

会议室里，周明已经到了。沈墨的手机还在隔壁屏蔽室里，听不到这边的任何声音。

韩冰把分析报告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屏幕上显示出一张软件架构图，节点之间用红色的线条连接，像一张蜘蛛网。

这个软件叫Pegasus韩冰指着架构图最顶端的标识。不是以色列NSO集团的那个——那个是国家级的，一套许可证几百万美元。这是国内的一个仿制版本，地下市场上流通的，单次部署成本大概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之间，看功能模块。

他切了一页。屏幕上列出了软件的功能清单。沈墨从上往下看：实时监听通话。读取短信和即时通讯记录——微信、QQ、钉钉、Telegram。调用麦克风进行环境录音。调用前后摄像头拍照。获取GPS实时定位。读取通讯录、相册、浏览器历史记录。

你手机里有什么，它就能看到什么。韩冰说。通话内容实时传输，环境音每隔十五分钟录制一段上传，GPS定位每分钟更新一次。它还会注册一个虚假的蓝牙设备用来做数据回传的备用通道——就是苏念扫到的那个BT_Audio_7X。主通道走蜂窝网络，备用通道走蓝牙，双保险。

安装方式？周明问。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手里的笔一直在转，但转笔的频率比平时快。

远程安装。韩冰切到下一页。屏幕上显示出一条短信的截图，还有一个时间戳。3月18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通过一条伪装成快递签收通知的短信链接。沈墨点了链接之后，浏览器在后台静默下载了安装包，利用一个已知的系统漏洞完成了提权和安装，全程不到四秒。手机上不会弹出任何提示——用户完全无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