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棱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在我这里。一直在。

老邱看着笔记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肩膀往下沉了两厘米。

三十二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但昨天晚上——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这些东西——他拍了拍脚边的档案盒。白费了。我花了两年整理出来的东西，如果让他毁了，那这些案子里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老邱被安排在省公安厅内部招待所住下了。

房间在三楼尽头，门口轮班守着两个便衣。沈墨帮他把三个档案盒搬进去的时候，老邱坚持要自己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把绳结又检查了一遍，才坐到床沿上。

邱法官。沈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贺远山昨天给你打电话——他用的是省律协的号码。这说明他不怕被追踪，或者他有能力让追踪查不到他。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不只是威胁你——他在试探。试探你会不会跑，会往哪个方向跑。

老邱靠在枕头上，老花镜终于被他扶正了。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刚才清醒了一些——睡了一觉之后，或者说安心了之后。

你的意思是——他在棋盘上走了一步，等着看我怎么走。

沈墨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找到了这件事，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

老邱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沈墨关上门的时候，看到他的手又放回了档案盒上面。

走廊里，苏念靠在窗台上等他。

她手里拿着周明给的备用手机——那部屏幕有裂纹的旧华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标注的是。

林小雪出事了。苏念把手机递给沈墨。

沈墨接过来，低头看。消息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收紧了一分。

小雪今天早上没有去面包店上班。昨天晚上她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两个男人，普通话，不是本地口音。她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看到一辆黑色的丰田凯美瑞停在楼下。浙B牌照。不是上次那辆本田。她说不敢出门。

浙B。宁波。

换车了。沈墨把手机还给苏念。上次我们在杭州的时候，盯梢的车是一辆本田，闽D牌照。现在换成了浙B的凯美瑞——说明他们知道我们注意到了本田，怕被认出来。

他们知道我们去过杭州，是因为你的手机。苏念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气象数据。监听软件3月18号装上以后，能读取手机里所有的历史记录——短信、通话、GPS轨迹。贺远山从中可以拼出完整的画面：我们去了杭州，见了林小雪，拿到了U盘。再加上这五天来我们在电话里和当面讨论的内容——

他基本上什么都知道了。沈墨的声音很干，像是把水分全拧干了的一块布。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偶尔闪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楼下传来有人推门的声音，还有走廊另一头饮水机烧水的咕噜声。

林小雪不能继续待在杭州了。沈墨说。贺远山知道她在哪里。U盘虽然已经在我们手上了，但他不一定清楚这件事——他可能以为U盘还在林小雪那里。就算他知道U盘在我们手上，林小雪本身也是威胁。

因为她是活人。苏念接了他的话。U盘可以被质疑来源、质疑真实性、质疑保管链。但活人——在度假村待了一年的活人——她见过贺远山的脸，她能在法庭上指认。活人的证词不是数据，是故事。陪审团听故事，不听数据。

活人也可以被消失。沈墨说。

这句话掉在走廊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过了一两秒才听到回响。

苏念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消防指示灯投在墙上的那片绿光。绿色的，很淡，像是浅水里的一块玻璃。

我联系周明。沈墨打破了沉默。让他协调浙江那边，今天就把林小雪转移到正式的证人保护安全屋里。不是民间安置点——是省厅的正式保护。同时通知张姐，在转移完成之前，让林小雪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窗帘拉上。

他掏出备用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消息很短——不到三十个字。在信息安全的世界里，字越少越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两个口袋——左边是备用手机，右边是被监听的那部。一部是嘴巴，一部是别人的耳朵。从昨天开始，他就得同时活在两个频道里。

接下来，沈墨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进口袋。我们要开始喂假的了。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韩冰的中间层已经跑起来了。沈墨说。今天凌晨他给我发了消息——用备用机。所有经过我那部手机的通讯，不管是通话、短信还是GPS坐标，都先过他的服务器。他能看、能改、能替换。对方收到的数据格式和加密签名跟正常的一模一样，看不出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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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让贺远山听到什么？

沈墨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上。绿色。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出一小片光。

第一件事：老邱还没被找到。他说。让贺远山以为老邱还在外面——一个惊慌失措的六十七岁老人，抱着三箱档案，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这样他的注意力会集中在找老邱上，而不是防备我们。

第二件事？

恒泰的外围。让他以为我们的调查方向是错的——在查贺远山参加的法律论坛、查他认识的外省律师，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不提加密数据的最新进展，不提方敏华的签名，不提任何触及核心的东西。

苏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棋手在对手落子之后看到了破绽时的反应。

信息战。她说。你要把他自己的耳朵变成我们的嘴巴。

他用法律当武器。我们用他的窃听当武器。沈墨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被监听的手机。屏幕亮了，右上角那个绿色的小点还在。麦克风权限指示灯。有人在听。

但不能只是重复昨晚的那通电话。苏念说。昨天你已经跟陆鸣演了一出老邱没找到。如果今天再打同样内容的电话给同一个人，太刻意了。贺远山不是唐维年——他听得出刻意。

沈墨停下了动作。她说得对。昨晚在韩冰刚部署好中间层之后，他就拨了陆鸣的电话，演了一段老邱还没找到、恒泰外围调查进展缓慢的对话。如果今天再用同样的脚本，像是把录音重播了一遍。

换一个人。沈墨说。不打给陆鸣。打给张姐——用被监听的手机。内容换成讨论林小雪的安全问题。让贺远山听到我们在紧急应对林小雪被跟踪的事——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需要编。但在讨论的过程中，顺带提一句老邱那边还是没消息。轻描淡写的，像是一个附带的更新，不是重点。

苏念想了两秒。

好。这样更自然。主要议题是林小雪的安全转移——这本身就是真的，不需要演。老邱没消息只是一句插嘴，不是主题。贺远山听到的时候，注意力会被林小雪的事分散。

还有一个好处。沈墨说。如果贺远山听到我们在讨论林小雪的转移，他可能会加派人手盯着杭州那边。这会分散他在省城的力量——盯老邱的人少了，盯我们的人也少了。

调虎离山。苏念说。

沈墨拨了张姐的号码。这是张姐的公开号码——如果用被监听的手机打过去，贺远山的监听系统会记录这个号码，并把它标注为沈墨的联系人之一。但张姐已经通过备用渠道收到了预警，知道这通电话是有观众的。

电话接通了。

张姐，我是沈墨。他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确实存在的疲惫。小雪那边怎么样了？

张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语调偏急——不全是演的，她确实在为林小雪的安全担心。

不太好。她今天早上没去上班，说昨晚看到楼下有人。我让她先待在屋里别动。

换车了——上次是本田，这次是凯美瑞。他们知道我们注意到了本田。沈墨在这个词上加了一点语气。张姐，你那边能不能联系一下浙江的朋友，今天之内把小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这边——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我这边腾不出手来。老邱——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退休法官——他昨天下午突然失联了，电话不接，人也不在家，我们找了半个晚上，到现在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