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沈墨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备用手机，是他放在枕头底下的那部——只有周明和韩冰知道号码。屏幕的白光在黑暗里刺眼得很，他眯着眼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周明。

钱志国出事了。

周明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铺垫。沈墨一下子清醒了，后背靠上床头的墙壁，凉意透过薄T恤渗进脊椎。

人死了？

没死。差一点。周明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快步走路。背景里有车门关上的声响，然后是发动机启动。昨天晚饭后，钱志国出现了严重的心律不齐，看守所的值班狱医正好在做例行体检巡查，发现他的心电图不对——ST段明显压低，T波倒置。狱医觉得不像是普通的心脏问题，当场抽了血送检。

结果呢？

血液里检出了高浓度的洋地黄毒苷。

沈墨没说话。他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洋地黄毒苷——他在刑警队的时候见过这东西，是一种从毛地黄叶子里提取的强心苷类物质，小剂量用来治房颤和心衰，剂量一大就是毒药。最阴险的地方在于，中毒的症状和心脏病发作几乎没区别。恶心，呕吐，心律失常，然后心跳骤停。死了之后拉去解剖，如果法医不专门查这一项，验尸报告上就是四个字：心源性猝死。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如果不是那个狱医。沈墨说。

如果不是那个狱医。周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了。钱志国会在三到五天内死在看守所里。死因是心脏病。不会有人查，不会有人问。他的供述——我们立案的全部依据——就跟着他一起进了火葬场。

沈墨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三月的地板冰凉，脚底板传来的冷意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他夹着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截窗帘。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暗黄色的线。

毒是怎么进去的？

饭菜。周明说。看守所的伙食是统一配送，大锅饭。但钱志国进去之后第三天就以慢性胃病为由申请了特殊饮食——单独开小灶，食堂专门给他做。食堂一共三个厨师，其中一个去年十月才调过来的，叫刘德安，三十四岁，之前在市第三拘留所的后勤科干过。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银行流水——上个月有一笔四万八的进账，转账来源是一家皮包公司，注册地址在高新区。

高新区。恒泰律师事务所的所在地。

沈墨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窗前，额头几乎贴上了玻璃。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路一点一点捋清。

钱志国现在什么状态？

吓坏了。周明的语气里带了点什么——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冷峻的确认。我凌晨三点赶到看守所的时候，他整个人缩在铺上，被子裹到下巴，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住。他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说，我全都说，你们保我活着就行。

他愿意全面配合了？

彻底崩了。之前提审他十几次，嘴硬得很，挤牙膏一样蹦几个字。这回不一样了。他说要见你。

见我？

他说只跟你谈。说其他人他不信。周明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能到？我在省城第一看守所——已经把他转过来了，B区，单独监区，二十四小时看着。

沈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三十一分。

两个小时。他说。苏念呢？

她在准备方敏华的事，今天不去。你跟我去就行。

沈墨挂了电话，在床沿坐了几秒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隔着墙传来的嗡嗡声，和楼下早点摊支棱铁架子的叮当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稳的。指尖没有颤抖，掌心没有汗。

两周的期限已经过了五天。还剩九天。

他站起来，拉开衣柜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想了想又换了件黑色的。去看守所提审不需要讲究穿什么，但钱志国现在是惊弓之鸟，穿得太亮会让人本能地警惕。这种细节是他当刑警时候养成的习惯——审讯不是从坐到椅子上那一刻开始的，是从嫌疑人第一眼看到你就开始了。

洗了把脸，凉水糊在脸上，困意退下去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有点深，胡茬冒出来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两三岁。二十八岁，前刑警，现在挂着个协助调查人员的名头干着比刑警更危险的事。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了一下嘴角，不算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三月中旬的早晨还是冷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隔壁包子铺蒸笼里飘出来的面粉味和醋味。沈墨裹紧外套，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省城第一看守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没多问。这个点去看守所的人不多，司机大概觉得他不是律师就是家属。车子汇入早高峰前的车流，沈墨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来——路灯还没关，但天光已经盖过了灯光，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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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备用手机，给韩冰发了条消息：钱志国在看守所被人下了洋地黄毒苷，没死，转移到了一看B区。查一下看守所食堂去年十月调来的厨师刘德安，重点看他跟高新区的关联。

韩冰秒回了一个，然后又发来一条：洋地黄毒苷？这东西现在不好搞了，处方管控很严。除非有医药渠道的人帮忙。

沈墨回了两个字：查吧。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车子在等红灯，发动机怠速的震动透过座椅传进后背。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在过钱志国的事——

贺远山的手伸到了看守所里。这不算意外。钱志国是目前唯一能直接指证恒泰的活口，杀了他，立案依据就塌了。苏念之前说过这种可能性：贺远山不需要赢官司，他只需要让对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有起诉，没有起诉就没有审判。法律是一台机器，没有燃料它就跑不动，而证据就是燃料。

现在钱志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们保护得好——说白了，是运气。那个狱医恰好在做体检，恰好查了心电图，恰好抽了血。三个连在一起才把钱志国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运气不会来第二次。

车子在七点十五分到了省城第一看守所门口。这地方沈墨以前来过几次，当刑警的时候送过嫌疑人。灰色的围墙有四米多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式的，两边各站着一个武警，穿着冬季执勤服，枪挎在身前。

周明已经在接待大厅等他了。

周明的脸色不好看。不是那种铁青的怒气——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疲倦底下压着焦虑，焦虑底下又压着某种沈墨说不上来的沉重感。他穿着前一天的衣服，衬衫领口有点皱，下巴上冒出了青茬。显然是一夜没睡。

走吧。周明把访客证递给沈墨，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穿过两道铁门、一条长走廊和一个小院子，到了B区的提审室。走廊里的空气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消毒水、铁锈、陈年汗味、还有一点霉味，混在一起，不算刺鼻，但闻着让人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粘在鼻腔内壁上擦不掉。

提审室很小，目测不到十个平方。一张铁桌子焊在地上，桌面磨得发亮，反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两把铁椅子，也是焊死的，椅面上的漆剥了大半。靠左边的墙上嵌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监控室。日光灯管发出一种白得发青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死角、没有阴影、也没有任何温度。

钱志国被两个看守带进来的时候，沈墨差点没认出他。

上次见面是十天前，那时候钱志国虽然已经被关了一阵子，但气色还算正常——脸上有肉，眼睛有神，说话硬气，一副老子什么都不怕的派头。现在坐在铁椅子上的这个人，整整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眼白泛着一层黄，像是蒙了层旧报纸。他穿着看守所的蓝灰色号服，号服挂在身上晃荡，领口空出来一大截，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

手铐连着桌面上的铁环，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勒得发紫的印子，新旧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但最让沈墨注意的是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得打颤的抖法，是从手指尖开始、顺着手腕一路往上蔓延的那种抖。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在肌肉和骨头之间乱撞。

恐惧。纯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我要说。

钱志国一开口就是这三个字。嗓子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铁皮上来回磨。他清了清嗓子，吞了口唾沫——沈墨听到他喉结滑动的声音——然后又说了一遍：我全都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说什么。但你们得保证——保证我不会死在这里面。

周明在沈墨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保护协议。你的安全由省公安厅全权负责。单独监区，二十四小时监控，饮食和用品由专人经手，经过检测才给你。这份协议——

不够。

钱志国摇头，摇得很用力，链子跟着哗啦响。他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大得不正常——不是因为眼睛真的大了，是脸瘦得太厉害，眼眶的骨头撑着眼皮往外顶。瞳孔放大了，像个在漆黑的屋子里待了太久、突然被人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的人。

你们不知道贺远山的手有多长。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怕隔壁能听见似的，整个人往前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看守所的厨师——那个姓刘的——就是贺远山安排进去的。你们以为这是偶然？贺远山在每一个可能关他的地方都埋了人。看守所有，拘留所有，监狱有。省城有，下面地市也有。他管这叫——售后服务

售后服务。沈墨重复了一遍。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这三个字在提审室的空气里像落了一块石头进水潭。

对，售后。钱志国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脸部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像触电。贺远山这个人，他……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黑社会老大，不是。他把犯罪当成生意在做，跟开公司一样，有流程，有分工，有KPI。他分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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