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把阳光基金会的财务分析报告发过来的时候是半夜两点十七分。

不是微信，这次用的是一个临时创建的匿名网盘链接。韩冰在另一条消息里写：这个东西的敏感程度超出了微信的安全级别。你看完之后，这个链接四小时之后失效。我在我这边也是一样，存到我自己的离线硬盘里，本机不留。

沈墨在工作室的电脑上打开了链接。

报告有四十七页。PDF格式，加了密码，密码是另一条短信发的，一串十二位的字符。韩冰的风格，所有事情拆成最小不可拆的颗粒，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一颗出问题，不会影响其他颗。

报告打开的瞬间，沈墨倒了一杯热水，把椅子往后调了半寸，靠了靠背。这是他读长文档之前的姿势。他知道这种报告，必须从头读到尾，一处略过，后面就接不上。

报告的开头是韩冰的批注体例说明——

本报告所有数据来源标注于括号中。来源等级分为：A=官方公开数据（如年报、工商登记）；B=合法获取的非公开数据（如银行流水的纪委正式调取）；C=技术手段获取的数据（如服务器日志的远程取证）。所有C级数据在正式诉讼中需重新由有取证资质的部门按法定程序取得。本报告仅供调查阶段参考。

——韩冰

这是韩冰每次报告都会写的一段。他不是为了，是为了让看报告的人心里有一条线，哪些可以直接用、哪些只能用来参考方向。

正文开始。

阳光基金会。2020年注册成立。性质：慈善基金会。业务主管单位：省民政厅。理事长：温良。秘书长：陈雅芝（温良妻子）。理事会七人，四位医学专家、两位社会名流、一位律师。监事三人，分别来自省审计厅退休干部、省工商联推荐、温良学生中的一位。

理事会和监事的人员构成，韩冰单独做了一个标注：在《基金会管理条例》规定的合规框架内，所有名义上的监督角色都由温良的师生关系网或合作关系网内的人担任，独立性的概念在此基金会的实际运作中不具备实质效力。这句话写得很硬，但他没用完全没有独立性这种判断词，他用不具备实质效力，是一个法律人不会读出问题的表述，但任何一个看过财务报告的人都能听懂。

十年间，基金会累计接受社会捐赠两亿一千六百万元。其中企业捐赠占百分之六十八，个人捐赠占百分之二十二，政府拨款占百分之十。

韩冰把企业捐赠展开了一张子表，前二十大企业捐赠者的名单。有几家是本地的房地产开发商，有几家是医药代理公司，有几家是民营医院，还有几家，是阳光医院自己的关联公司。

自己捐给自己。沈墨在心里说了一句。这是企业避税的常见手段，把利润以慈善捐赠的名义拨给关联基金会，既能抵税，又能维持做慈善的公众形象。基金会再以项目合作的名义把钱用回来，一进一出，账面上多了一笔慈善，实质上钱没有离开过这个生态。

支出方面，基金会年度报告显示的主要支出是资助贫困患者器官移植手术费用，每年一千二百万到一千八百万不等。管理费用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内，符合《慈善法》规定。财务报告每年经过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全部合规。

从报表上看，这是一家模范慈善机构。韩冰在报告的批注里写了这句话，但报表看不到的地方，有洞。

洞在哪里。

韩冰追踪了基金会的银行流水，从2020年到2027年，每一笔进出。进项没有问题，捐款来源清晰，大额捐赠都有合法的来源证明，小额个人捐赠通过腾讯公益、支付宝等公开平台，可追溯。

问题在出项。

基金会每年的支出中，除了资助患者管理费用，还有一个分类叫项目合作支出。这个分类从2021年开始出现，金额从第一年的二百万逐年递增到2026年的八百万。七年累计，约三千八百万。

项目合作支出的收款方全部是同一家公司：博爱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韩冰查了博爱健康的注册信息——

注册地：深圳市福田区。经营范围：健康管理咨询、医疗信息服务、国际医疗旅游、医疗资源整合。注册资本：1000万元。实缴资本：1000万元，全额实缴。

法人，一个叫张文静的女人。韩冰单独做了一张子表，张文静的人生轨迹——

2010至2015：在深圳一家中型旅行社做销售。月薪两千到五千。

2015至2018：开了一家鲜花店。注册资本三万元。两年后注销。

2018至2020：开了一家奶茶店。注册资本五万元。一年半后转让。

2020年3月：注册博爱健康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元，全额实缴。

一个开过花店和奶茶店的小本经营者，突然有了一千万，去注册一家健康管理公司。韩冰在批注里写，这一千万，按她过往的经营轨迹，不可能是她自己的。一定有人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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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给的？

沈墨往下翻。

张文静的丈夫——周卫国。

周卫国。这个名字，沈墨第一次看到。

他读得很快。

周卫国，男，1969年生。1992年毕业于北京某医科大学公共卫生专业。1992至2005年在地方卫生系统工作，历任县防疫站、市卫生局公共卫生科、省卫生厅医政处。2005年调入卫生部（后改组为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管理局，分管医疗机构管理与医疗资源调配。2018年起调任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医管局器官移植管理处，任副处长，分管COTRS系统的技术维护、数据审核与分配监督。

国家卫健委。器官移植管理处。副处长。

沈墨在屏幕前停了几秒。

温良的基金会，每年往深圳的博爱健康汇数百万。博爱健康的实际控制人是国家卫健委器官移植管理处副处长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