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的审讯从12月14日持续到12月19日。五天。

跟沈明远的审讯不同，沈明远需要陆晚晴用心理学手段他的逻辑防线，温良不需要被击穿。他的防线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竖起来。他配合。他回答。他承认。

但他的配合方式让所有审讯员都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每承认一件罪行，就会紧跟着讲一个被他救的人的故事。不是辩解，是并列。他把善和恶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让审讯员自己掂量。

你让赵永昌在云南给你筛选供体。周明问。

是的。赵永昌在凤庆县。他负责对当地的贫困人群做健康筛查，名义上是基层健康体检，实际上是给我筛选配型合格的供体。我每季度给他汇一笔款，用于。他筛选出来的合格者会被以高薪工作的名义带到省城。

这些人知道自己会被摘取器官吗？

不知道。他们以为是去做后勤工作。到了省城之后，在工业区那栋楼里，等体检结果，然后被告知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大部分人不知道小手术的真实含义。有些人被麻醉后直接手术。有些人被告知你的一颗肾有问题需要切除，签了同意书，以为是治病。

张大山就是这种情况。

是的。张大山被告知肾上有个小东西，他信了，签了字，做了手术。术后给了他两万块，让他不要说。

两万块。一颗肾。

市场上一颗健康的A型肾，通过非法渠道，终端价格在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VIP患者支付的费用在五十万到二百万之间，取决于紧急程度和匹配质量。张大山拿了两万。赵永昌拿了三到五万的介绍费。春晖劳务抽了五到十万的中间费。剩下的，大部分进了阳光医院的特需收入，然后一部分通过基金会洗出来，流向我和周——

他停了一下。

流向我和另一个人。

周明抓住了这个停顿。另一个人是谁？

温良的表情变了，从变成了。这是他在五天审讯中第一次明显的犹豫，其他时候他都是流畅的，他甚至在描述最残忍的细节时，都保持着一种学术报告式的平稳。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温良说。我叫他。不是因为他是医生，是因为他第一次联系我的时候，用的代号就是。

他怎么联系你的？

2020年。我刚创办阳光基金会不久。有一天，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温教授，如果你想让你的基金会不只是一个喊口号的机构，如果你真的想救更多的人，回复这封邮件。我回复了。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加密通讯的地址。我们开始通过加密通讯联系。他从来不露面，不打电话，不视频，只用文字。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可以提供COTRS系统之外的器官供给，绕过排队，直接匹配，快速手术。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作。

你答应了。

不是立刻答应的。我犹豫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查了他告诉我的一些案例，他说某某患者在他的帮助下半个月内就完成了移植，我核实了，确实如此，那个患者在COTRS系统里排了两年，最后通过的渠道，两周内做了手术。

你核实的方式是？

我联系了那个患者。患者在另一个省，不在我们这里。他跟我确认了，说确实通过一个特殊渠道很快做了手术，费用比正常高很多，但命保住了。

那你就答应了。

三个月后我答应了。温良说。这段话他说得很慢，像是他自己也在回忆，回忆三个月后我答应了那一刻的他自己是什么感觉。从那以后，负责供给侧，他在全国至少五个省有供体筛选的网络，赵永昌只是其中一个点。我负责需求侧，通过阳光医院对接有需求的患者，VIP，高端自费，愿意出钱的人。把人送到省城，我在医院里做手术，或者在工业区那栋楼里做。做完之后，处理供体，我处理受体的术后管理。

医生处理供体是什么意思？

温良闭了一下眼。

他闭眼的姿势很轻，不是为了抗拒，是为了让自己再走过一遍那段他大概在过去七年里重复想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出来的细节。

大部分供体，在手术后，会被送到偏远地区遗弃。他说。像张大山那样，给一笔钱，让他自己回去，以后不要说。这种是轻处理，适用于只摘了一颗肾的，供体还能活。但有些摘取的是肝脏或者心脏，供体不可能存活，那就是重处理

重处理是什么？

火化。

审讯室里安静了。录音机的磁带在转。周明的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有细微的波纹，不是因为桌子在震，是因为空调出风口的气流。

赵国平，李秀芳的丈夫，他是重处理

我不确定。赵国平不是通过我这边做的手术，他是通过的另一个渠道，在另一个省做的。但结果是一样的，器官到了阳光医院，赵国平本人消失了。他妻子被告知脑死亡自愿捐献，然后直接火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脑死亡？

我——温良的手铐在桌面上响了一下，不是他动了，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跟审讯第一天完全不同，那时候他的手是稳的。我知道他不是。大部分通过渠道来的供体，都不是真正的脑死亡。脑死亡是一个标签。贴上去，是为了让手术在法律上看起来合规。真正的判断不在脑干功能上，在COTRS系统里，只要系统里登记了脑死亡捐献，就没有人会追究实际情况。

因为系统是周卫国管的。

温良抬起头来。他看着周明。

你知道了？

COTRS系统的操作日志，从你的电脑里恢复出来的，记录了周卫国在系统后台修改器官分配数据的时间戳。周明说。他的管理员账号，admin_zhouweiguo，在过去三年里执行了超过两百次的数据修改操作，包括伪造脑死亡捐献登记、修改等待排名、以及删除异常分配记录。

温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有人查到了还是被查到了的混合体。

你电脑里的那份日志，为什么留着？周明问。

温良想了三秒。

因为我不信任他。他说。他给我供货，我替他在终端做。但我们两个之间没有信任，只有交易。我留着那份日志，是为了如果有一天他想我，我手里有让他陪葬的证据。

你也想过有一天会被查。

想过。温良说。这种事做了七年，没想过被查的只有傻子。

他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周明。

你今天能坐在这个桌子对面，是因为你查到了我。但你大概不知道，这一年里我自己也在准备某种。香港的公司、Bright Future Medical、那两千万，都是为了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跑，我有地方去。但前天晚上，我从医院开车出来，上了高速，我在第一个服务区下车，抬头看天，我想，我不跑。

为什么？

因为——温良沉默了很久，——因为我跑了，你们查不到周卫国。我跑了，他还会给下一个供货，还会有下一个城市的下一个医院，下一批从山里被骗出来的人。我跑只能救我自己，我留下可以让你们查到他，把这条链掐断。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掐断？

温良看着周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像疲惫，但更像是已经没有可以撑的东西了的空。

因为——他说，——我在地下二层查房的时候，前天晚上，R-0287。

R-0287怎么了？

他的女儿。温良说。他的女儿来看他，前天晚上九点。医院规定VIP病房可以家属探视到十点，他女儿来了，她带了一束花，叫白百合。她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爸，你要好好的，你要看到我结婚，你要看到你的外孙。他女儿大概二十五六岁，她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温良在这里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女儿。沈墨知道，温良没有孩子，他和陈雅芝结婚二十年，一直没有孩子。

但他说他女儿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他说的不是他自己的女儿，是他想象中的、他没能有的那个女儿。

是他的学生小林如果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的女儿。

是某个他在心里一直放在某个位置上的女孩。

我看着那个女孩握着她父亲的手。温良说。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R-0287的肾是从一个山里的农民身上摘下来的。那个农民也是某个人的父亲。